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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言情连载
周遥遥曹纵是现代言情《我还在爱,你怎能放手转身爱别人》中涉及到的灵魂人物,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看点十足,作者“公子气骄”正在潜心更新后续情节中,梗概:曹纵后来说:“我们本来可以天下第一好。”*取蛋糕没排队,路上没堵车,畅通无阻还早到。这么好的征兆,吃完饭表个白?周遥遥拎着盒子站在曹家门口。摁了门铃,没响,估计是坏了。敲门,没人应,不该啊。她自己开了门。玄关的鞋都在,只是一层没人。她换了鞋,拎着蛋糕往厨房走。如果开饭还早,慕斯要先放冰箱。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!”曹父的声音从楼上劈下来。周遥遥脚下一滞,眼珠左右仓惶。知道要回避,她赶紧转身!“遥遥哪儿...
主角:周遥遥曹纵 更新:2026-10-21 21:33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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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周遥遥曹纵的现代言情小说《我还在爱,你怎能放手转身爱别人热门小说》,由网络作家“公子气骄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周遥遥曹纵是现代言情《我还在爱,你怎能放手转身爱别人》中涉及到的灵魂人物,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看点十足,作者“公子气骄”正在潜心更新后续情节中,梗概:曹纵后来说:“我们本来可以天下第一好。”*取蛋糕没排队,路上没堵车,畅通无阻还早到。这么好的征兆,吃完饭表个白?周遥遥拎着盒子站在曹家门口。摁了门铃,没响,估计是坏了。敲门,没人应,不该啊。她自己开了门。玄关的鞋都在,只是一层没人。她换了鞋,拎着蛋糕往厨房走。如果开饭还早,慕斯要先放冰箱。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!”曹父的声音从楼上劈下来。周遥遥脚下一滞,眼珠左右仓惶。知道要回避,她赶紧转身!“遥遥哪儿...
曹纵后来说:“我们本来可以天下第一好。”*取蛋糕没排队,路上没堵车,畅通无阻还早到。这么好的征兆,吃完饭表个白?周遥遥拎着盒子站在曹家门口。摁了门铃,没响,估计是坏了。敲门,没人应,不该啊。她自己开了门。玄关的鞋都在,只是一层没人。她换了鞋,拎着蛋糕往厨房走。如果开饭还早,慕斯要先放冰箱。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!”曹父的声音从楼上劈下来。周遥遥脚下一滞,眼珠左右仓惶。知道要回避,她赶紧转身!“遥遥哪儿配不**了?!”“……”和她有关?这……不侧耳倾听一下,有悖人性。周遥遥望了望楼上,往楼梯挪。一阶阶上,一步一脚印。到二楼,拐弯就是书房,门虚掩着。“臭小子,你再说一遍!”“爸!”是曹纵。周遥遥心一拧,一撞,听到了薄薄的笑。“您想包办婚姻,您直说。拐弯抹角让我不许谈女朋友,是周遥遥的要求吗?她有没有要求我完璧之身!”“混账玩意儿,这是你老子的要求。遥遥什么都不知道。”“拉倒吧。她知道。她又不傻。”房间里安静须臾。“啪”一声,桌子被拍响。“你给我站起来!”曹父感觉要扣扳机,“你什么意思?”“我还能有自己的意思?”周遥遥没听清。紧跟的那个字里裹了层笑,好像是“好”,又好像是“操”。椅子推拉,脚步靠近。有人要出来,她赶紧后退,屋里的声音又停了。她小心翼翼探头过去。门缝里,夹出曹纵半边身姿。黑衬衫,紧腰,挺拔。更听到他一字字,嚼得清楚:“她爸救了您,牺牲了,我们全家都欠她的。您无以为报,现在要把儿子填进去,是吗?”“曹纵!”“行,我不说了。”曹纵半举手示意投降,“服从命令,听指挥。”“你!”“我娶。”周遥遥心口一缩。最该兴奋的两个字,闸刀一样落下。曹纵声音钝着刃,慢慢划过来:“英雄儿女,挟恩图报,我认命。”“你说什么?!”曹父声音劈哑了。曹纵大抵是笑了下,被父亲呵斥:“还有胆笑?!要不是待会儿遥遥要来,老子现在就抽死你。”“您抽吧,她还有一会儿呢。我一死,她一哭,喜丧。”吱嘎!应该是厚重的书桌被踹开。“老曹,别动怒,当心身体。”曹母参与了进来,“小纵,你打小妈妈就教你,意气用事的话不要说。”“妈。我……”曹纵不知是什么表情,沉默后,声音已平静,“……我没说不要她。”寂静砸过来。周遥遥有点呼吸不畅,两半心房直往一块抽抽,脑袋眩晕。好像看到了父亲。穿军装的照片,挂在老家客厅的正中央。母亲说“**是英雄”,她六岁就懂了。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爸爸是为救战友死的。叫牺牲,不叫施恩。看到了曹纵。少年恣意的笑容。十四岁,她刚住进曹家,怯生生的。他帮她搬行李,笑着跟她说:“以后这儿就是你自己家。”他带她上学、带她出去玩、给她讲题、替她出头。他像春天的阳光,和煦,温和。唯一的失态是高考结束,她考的不好,靠着加分压上二本线。有个同学说“真幸运,死了爹能加二十分”,曹纵抡起椅子砸过去,血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。全班尖叫,周遥遥的心都跳出来了。教导主任问他为什么,他擦着手说:“抱歉,没控制住。”为此他背了处分,全校通报。他们坐在操场的台阶上。周遥遥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背了处分怎么办?”他倒轻松:“能怎么办?又不会死。”“会不会影响你的提前招录?”“影响就影响,影响也不会死。但那一下我不砸下去,我会死。”周遥遥打了个哭嗝,笑了。阳光下,眼泪亮晶晶,映着面前少年的笑,也在闪闪发光。提前招录没有被影响,被影响的是她。那是开始,七年了。周遥遥站在楼梯拐角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……体温像被黑洞抽走,她陷入惶恐。当年,曹纵因被羞辱的二十分,维护她;现在,“挟恩图报”何尝不是另一种二十分的嘲讽?软绵绵的,浑身都是。周遥遥攥着蛋糕盒子上的丝带,控不住,手抖。坚定了七年,同一个原因,动摇了。门口移来脚步声。她赶紧转身下楼。棕色的木质台阶在眼前晃悠,心脏突突往外顶,腿肚子打颤。跌跌撞撞,又不敢发出声响。她像踩在浮桥上,步步都要落空。终于,最后一阶落稳,脚底还是虚的。她想回避,甚至逃离。“诶?你来了。”身后传来曹纵的声音,轻轻松松,隐隐带笑。“妈,遥遥来了。”周遥遥后背一僵,缓缓回头。曹纵站在几级台阶上。黑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腕骨伶仃。他看着她,逆光里一步步走来。周遥遥想后退,没挪开脚。他已停到跟前。抬起手,搭在她头顶,揉了一揉:“你是小猫吗?走路没声音。”周遥遥眉心微跳,抬起眼。悠长的日光灯,照着眼前的曹纵。嘴角勾笑,眼中无限温柔,一下一下逗着他的猫。逗得恰到好处,一度让周遥遥以为,他眼里真有她。如果前一刻,什么都没听到。心像踩在石子上,硌了一下,周遥遥偏开头,喉咙有些哽。曹纵手意外悬空,怔了怔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、没洗头。”“哈。”他笑开了些,“巧了,我也没洗手。”台阶上传来曹母的笑:“那还不赶紧去洗?要开饭了。”曹纵接过她手里的蛋糕盒子,转身递给母亲。曹母瞥他:“给遥遥庆祝毕业,蛋糕还要她去取。跑腿的活你不能干?”曹纵笑笑。周遥遥忙说:“没事的阿姨,我顺路。”“妈就是瞎客套,咱不理她。”曹纵虚托了一下她的手肘,赶着她往洗手间走。“今天有你爱吃的虾。”周遥遥无意识地被他推着。他像有块滚烫的炭,炙烤她的后背。烫得她绷直,烫得她心口酸。进到洗手间。水龙头下,水声哗哗。周遥遥低头搓手。搓完掌心搓手背,来来回回,分外认真。不知不觉,皮肤搓红了,木木的。曹纵在旁边,从镜子里看她:“生气了?”周遥遥一顿,手停下,转头看他。他望着镜子里,笑笑:“本来是要去接你,但我爸非让我提早过来,只能让你一个人去拿蛋糕了。排队了?”周遥遥吁出一口气,转回去继续搓手:“嗯。”“周遥遥!”“嗯?”她回头。水忽然溅到了脸上,激了她一下。她眨眨眼,茫茫看向曹纵。曹纵得逞地笑着,弹了弹指头。“今天洗好慢啊,小淑女。”常理,周遥遥已经掬半捧水,还击了。可现在,她抿了抿唇,关了水龙头。“好了。”转头时,毛巾已经递到眼前。曹纵朝她耸耸肩,“怎么了?蛋糕店的老板不给你用折扣券?”“不是。”她接过毛巾,擦了手,“走吧。”曹纵笑着,想托她手肘。周遥遥加快脚步,错开了。曹父曹母已经在餐桌前坐好。菜绕了一圈,围着中间的蛋糕。他们各自问好。曹父曹母眼里染着笑,看着他俩一路过来。曹母招呼周遥遥坐在身边,拨开她的刘海。摸完额头,又摸脸蛋。“遥遥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路上晒着了?”周遥遥点头,扯了扯嘴角:“有点。”曹母立即黑脸:“小纵。”周遥遥忙改口:“其实没晒着,我打的出租。”曹纵在她另一侧坐下,盛了碗汤,搁到她手边:“回头带你去挑辆车。”“是啊,毕业了,有车方便些。”曹母说。“不要了。”周遥遥转回桌前,低头戳筷子,“我想工作后自己买。”曹纵在一旁剥虾:“先开着,工作了再换。”周遥遥皱眉:“……我马上就工作了。”曹纵笑笑,没说话。周遥遥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,结果他很轻地说了句:“应该的。”周遥遥手一顿,紧了紧筷子。应该……她心肉搅着,低头吃饭。曹母笑着接口:“是快啊,转眼遥遥研究生都毕业了,听说答辩还是优呢。”“老曹,我就说遥遥聪明。当初高考就是发挥失常,要是复读一年,肯定是小纵的校友。”“可不?”曹父眉开眼笑,“现在学历已经比臭小子高了!”曹纵在旁点头,不紧不慢地将剥好的虾放到周遥遥碗碟里,“对,比不上了。”曹母又问:“毕业要不要出去旅行?小纵刚完成个大项目,正好空下来。让他陪着,想去哪儿?”曹纵手一顿,火速剥完这只虾,放进她碟子里:“对。”周遥遥看看碟子里的虾,又转头看他。一声声“对”,复读机一样,不带半点温度。他只是顺着父母在说,完成任务。周遥遥垂下眼,筷子在碗里拨了拨:“***,想直接找工作。”“别找了,”曹母看向儿子,“去小纵公司。自家人,好照应。”曹纵剥虾的手没停,嘴角挂着笑:“对,让你的工资直接一人之下。”周遥遥揉了揉眼:“我已经投简历面试了。”曹纵手顿住。虾壳剥到一半,悬在指间,他抬眼看了过来。周遥遥余光瞥见,点点头。曹纵低下头,把剩下的虾壳剥完,虾肉放进她碗里,没接话。曹母两头都看了看,转过去冲丈夫摇了摇头,又转回来关切:“投的能好吗?外面的人怎么能跟家里人比?”她放下筷子,目光自然而然挑向儿子。曹纵刚要开口,周遥遥及时截住:“如果去哥的公司,我小学毕业就能去了,还读什么研?”餐桌上静了一瞬,曹父先笑了。曹母跟着笑:“遥遥有志气,不愧是老周家的闺女。”曹纵点头:“也好,先闯闯。”说着,又一只剥好的虾进到她碗里。**嫩的虾肉,已经堆成了小山。周遥遥看着这堆虾肉,有点喘不上气:“你别剥了,我吃不了。”曹纵眉梢一挑,轻“嗯”了一声。“胃口小了?”他脱了手套,抽了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手指:“还是说,阿姨厨艺下降了?”没有的选项,周遥遥没答。她抿着嘴,拨着筷子数饭粒。曹母看着他俩,眉梢眼角都是笑,转头冲丈夫使了个眼色:“那就先旅行。”“毕业旅行不能缺。让小纵陪着,趁他闲。不然下个项目一来,又走不开了。”曹纵点头,没说“对”。周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碗里的汤凉了,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她拿勺子拨破。油膜碎成一小片一小片,飘在上面。她盯着,说:“我可能……没时间。”曹母愣了下:“怎么了?”周遥遥咬了下后槽牙,抬起眼。看看曹父,看看曹母,犹豫后,没转头看曹纵。“我交男朋友了,想多陪陪他。”“咳、咳——”身后传来一阵咳嗽。周遥遥转回头。曹纵刚把汤匙丢回碗里。偏头咳嗽,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。“你没事吧?”她轻轻问。曹纵摆了摆手,喉结一滚,压了压。再转回来,他已面色如常。“有点烫。”周遥遥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。曹纵抽了张纸巾,低头擦他面前的一隅桌角。很稳很用力,认真又投入。周遥遥很想无视,但余光总能瞟见。感觉,像砂纸,在磨她的心。她咬牙把头埋更深,几乎吃进碗里。曹纵又擦了两下,叠好纸巾,放一边。重新拿起汤匙。没有舀汤。他顿了顿,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曹母筷子悬在半空,探头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,被曹父轻轻碰了下胳膊,合了嘴。周遥遥转头看曹纵。曹纵眼睛微眯,像等候她这个回头多时了。周遥遥马上转回去,低头也低声:“有段时间了。”“有段时间?”他重音压在“段”上,像在掂量这个“段”有多长,从哪儿算起。周遥遥攥紧筷子,点点头:“嗯。”似乎听见他也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若有若无笑了声“挺好”。周遥遥倒吸一口凉气。心像戳进根手指,陷在那团最软的肉里不断地搅,搅得反胃,仍不罢休。他大概是松了口气。她找了别人,他就不用再承那份“债务”了。正垂着眼难受,曹纵声音近过来: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“啊?”周遥遥眼一眨,脱口,“就……同学。”“也就是无业?”好嫌弃的口吻。周遥遥有种被冒犯的感觉,皱了皱眉。曹母笑着打圆场:“挺好的。同学间话题多,能聊到一起。遥遥,有空带家来玩。”曹父点头附和:“是啊,先处处,不着急。”话题到这就断了,没人再往下接。声音一下子抽空,餐桌安静得像踏进片沼泽,黏稠稠往下坠。曹母夹菜到她碗里:“吃啊遥遥。”她“嗯”着点头,埋头扒饭。余光里,曹纵重新盛了碗汤。修长的指节压着勺背,一下一下拨着汤面。大抵是很用力,他的指节都没了血色。周遥遥想起高三那年,他为她打完人,他们挨着,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等家长。他低头擦手上的血。她轻声问:“你打的人,怎么对方没流血,你倒流血了?”他皱眉笑笑,“说我蠢?”“不是。”她忙摇手解释,“知道怎么伤的,下次……当然没有下次。”他笑深了些:“抓椅子的时候太用力了。有下次的话,我换种方式。”周遥遥没问什么方式,只专注地看去墙角的那把椅子。椅子腿已经断开,木茬子白森森戳着。幸好,他的手没断。曹纵的手生得特别好,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连受伤擦血都透着股爽利的漂亮。“怎么不吃了?”身边的他忽然问。周遥遥回神,瞥了眼他的手指。汤匙虚捏着,指节已经松开,血色回了上来。“吃饱了。”“多吃点。”他舀了颗四喜丸子给她,“你好像瘦了。”春风和煦。怎么就偏跟“英雄儿女,挟恩图报”出自同一张嘴?分不清哪个是假的,就好像……都变成了假的。番茄蛋汤的酸味从喉咙口泛了上来。周遥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推开椅子站起来,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曹母扶了扶她的胳膊:“没事吧?”“没事阿姨,天有点热。”“小纵去把空调调低些。”“哦。”曹纵离了位置,从她身边擦过。他们没有对视,仿佛决绝地各奔东西。周遥遥屏着呼吸,一路埋头到洗手间门口,还是没忍住,向后看去。曹纵已经坐了回去,曹母在跟他说什么,他低头剥虾,似乎有点头。又在遵从?周遥遥心堵,匆匆进了洗手间。关了门,拧开水龙头。盯着镜中的自己,她脑袋空空。不止脑袋,人也空。七年,好像爱慕了一个不认识的人。傻乐了七年。曹纵却说:“她知道,她不傻。”那这七年,他眼里的她就是在装傻。大抵,要暗自很讨厌她吧。水声哗哗,周遥遥待了很久才出去。吃完饭,曹父曹母又拉着她聊了会儿常回家看看,曹纵在旁边一直没出声。离开时,她弯腰换鞋,曹纵拿了车钥匙靠门边等她。不看也知道在看她,目光暖软,毛毯一样盖过来。她坐上副驾,他发动车子。他们跟曹父曹母拜拜,像一对在娘家蹭完吃喝回去的小夫妻。行了一会儿。曹纵偏头看她:“今天好像……不太好?蛋糕一口没吃。”周遥遥靠着椅背,看窗外:“天热。”“这样……”他笑笑,“我还以为你学人家减肥。”周遥遥没接话。又过了会儿。“要不要换个公寓?”他说,“这个当初就是图离你学校近,但总归太小,东西都摆不开。”“现在毕业,正好退了。给你在好地段买套合适的,或者就选我那个小区。”他笑了笑,“用我**话说,好照应。”“不要。”周遥遥吸了吸鼻子,“住习惯了。”“习惯可以重新养成。”“……”心猛地下沉,比如她习惯的他?重新养成,就是戒掉。周遥遥突然想犟一下。书房里的对话,她可以装没听到。继续享受他的关爱,管他真心还是假意。“不要,我懒。”她不要改习惯。“我帮你。”“……”她转头看他。他目视前方,永远温和。周遥遥泄了这口气。“再说吧。”曹纵笑笑,没再劝。驶上一条更宽的路,路灯变疏,车厢里暗了些。他又开口:“你那个男朋友,怎么认识的?”周遥遥眉头一皱,进入戒备状态。“说了同学。”“具体多久了?”她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,挑了个不长不短的折中项:“……半年。”曹纵的眉心很深地皱了皱,像划了道痕,半晌才平。“那挺久了。带给阿姨看过吗?”“谁?”周遥遥一懵,“干嘛要带给我妈看?”“长辈把关啊。”他偏头一笑,“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吧。”“对啊,恋爱而已。”她坐正了些,“又没说结婚。结婚自然会带。”安静了。好一会儿,都只有空气在流动。周遥遥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,刚要松口气,曹纵的声音又冒过来,“那带出来我看看。”“啥?”周遥遥转过来,诧异地看他,“干嘛要给你看?”“我交女朋友,都给你看了。”他哼笑,“不得讲公平?”周遥遥皱眉,想起大二那年去他学校找他,撞见他牵着个女孩。那女孩高高瘦瘦,模特一样,特别明艳。周遥遥瞬间领悟了什么叫“相形见绌”,打了招呼就想走。人女孩也没有“赶尽杀绝”的意思,微笑放行。就曹纵,非要“大大方方”喊她一起吃饭。吃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,只记得碗里的米,她数到了两千多粒。周遥遥别开脸,看窗外:“那不算带给我见的,是我自己撞见的。”曹纵顿了顿,手指在方向盘上,一敲,又敲。“所以呢?”他侧头看她,嘴角弯着,“你这个也要我去撞?”没等周遥遥接话,他又说:“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周末,大家应该都有空,约一下吧。”“我——”“我好放心。”他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轻,坠进周遥遥心上,却很沉。“不”字咽了回去,喉头像卡着一颗化不开的糖,没有甜只有腻,还梗得难受。为了他放心,她点了点头。到公寓楼下,曹纵停稳车。路灯昏黄,周遥遥借余光瞥了他一眼:“我走了。”曹纵偏头看她。温笑着,什么也没说。周遥遥撇撇嘴,撤了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脚刚沾地,曹纵又喊她:“诶!”周遥遥回头。曹纵一只手搭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朝她摊开掌心。周遥遥不懂,紧了紧眉头。“礼物啊。”他勾勾手指,“不是说有礼物给我吗?”“在家等了老半天,也没见你出手。那应该……在这里领吧?”周遥遥眉头拧得更深了。飞虫绕着灯罩转圈,光影晃晃。看着这只摊来的手,又想起了那年。曹纵从医院包完手回家。她躲在二楼窗帘后面,看到他从出租车里下来,赶紧跑下楼。他在玄关换鞋,她把藏在背后的东西递过去。重大的变革,要留下纪念。钢笔,是她确定心意的礼物。只是决心下得仓促,东西很便宜。当时的曹纵也像现在这样,摊开手掌,等她把礼物放进去。看到那支笔,他笑着问:“干嘛买这个?”她只敢答: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那支笔现在还插在曹纵书房的笔筒里。现在,拿什么给他?原本的礼物是周遥遥的表白,是她七年的心声。已经……提前折戟在了楼梯拐角。不过……决心放弃,也是种重大变革。是该有礼物。周遥遥扯了扯嘴角,压平声音:“你在这等着,我上楼拿。”她甩上车门。刚转过身,曹纵再次喊住她。“沉不沉?要不要……我上去帮自己抬?”周遥遥背对着,心一坠一坠。他该那么开心,毕竟要解脱了。她**手指,学以前那样回怼:“想什么好事呢?就一张纸!”身后笑了一声:“行,等你。”周遥遥快步进单元,进电梯。门关上,长出一口气。电梯空间小,闷热,空气黏糊糊裹着她。太阳穴一跳一跳,抬手按了按,完全没缓解。开门进家,站玄关口扫了一圈。小小的空间,满满当当。她进去简单翻了翻抽屉,翻了翻柜子。一堆零碎,没一件拿得出手。不好让人等太久。她盯上了冰箱旁边,上周超市打折买的一箱酸奶。还没拆封,好歹算新的。提上,出门。电梯到二楼停了停,进来个男的,抱着只橘猫,挺肥的。周遥遥随便扫了一眼,往角落里退了退。两人一起出了单元。曹纵已经下车,靠着车门,插兜,松弛等她。周遥遥刚要过去,身边那只肥猫大概突然到了外面太兴奋,橘色的身子一窜,前爪直往她身上扑来。“大胆!”旁边那男的赶紧长臂一搂,及时把猫兜了回去。猫爪子堪堪划过周遥遥的袖口,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。“不好意思!不好意思!”男人连连点头鞠躬,“对不起,它太皮了。”“没事,”周遥遥咧咧嘴,“没碰到我。”就这两秒,再抬眼,曹纵已经到了跟前。他很高,像压过来的山,一把将周遥遥扯到身边。目光在抱猫男人的脸上狠狠剜过,曹纵眉心拧起,像竖起的刀痕。“你……就是?”没头没尾的一句,抱猫的男人明显没听懂。看看他,转头对周遥遥又说了声“抱歉”。周遥遥再次摇头表示没事,男人拎着猫走了。曹纵目送那背影走远。忽然,像是意识到什么,眉头慢慢松开。薄冰化尽,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温的模样,转头看了看周遥遥的胳膊。“没事吧?”“没事。”周遥遥摇头,把酸奶箱子往他怀里一塞,“没碰到我。”曹纵提起来看了看,眉梢一挑:“这就是礼物?”“干嘛?”周遥遥有自知之明,“嫌弃?”“不是。”曹纵弯着嘴角,转着箱子看另一面。“嚯,”他眼睛一亮,“还有机会赢大奖呢。”“嗯?”周遥遥凑过去看。箱子侧面印着个花里胡哨的抽奖活动,扫码有机会赢什么什么,之前没留意。她点点头。“是啊,你一直比我幸运,看能不能喝到大奖。”“行。”曹纵笑着晃了晃纸箱,“中奖分你一半。”“好。”曹纵腾出一只手,从裤兜里掏出只小盒子,递给她。周遥遥瞟了一眼。银丝带蝴蝶结,扎得精致。“什么?”“香水。毕业礼物。礼尚往来。”他笑着。周遥遥抿紧唇。有一会儿,没伸手。她知道他送的东西不会差。曹纵很好,一直很好。但他的好,除了本身之外,更有一层被父母输入的“报恩”指令。而今天,周遥遥不但知道了这层“指令”,还听到了他试图觉醒的反抗意识。虽然他没有抗拒成功,但周遥遥不可能再心安理得了。她不想让自己和曹纵,都变成可怜人。“我不要。”曹纵顿了下,手悬在那里:“怎么了?““用不着香水。不习惯。“曹纵笑笑:“毕业了,用香水很正常。这款味道很淡。“周遥遥还是摇头,背着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曹纵看她。她眉头蹙紧。“行。”他叹口气,把盒子塞回口袋,“下次给你换别的。”“不要了。”周遥遥一次性永绝后患,“下次也不要了。”“怎么了?”“我……”她挑眼看他,抿唇,抬了抬下巴,“我马上就工作了,要自力更生。”路灯照在曹纵脸上,他眯了眯眼。凝视周遥遥,似笑非笑。“没听说……收礼物还耽误自力更生的。”周遥遥抿紧嘴,摆明不准备改口。曹纵叹了口气。“好。”他拍了拍周遥遥的手肘,“我看着办。你上去吧。”“嗯。”“明天见。”“……”明天见。是要见她的“男朋友”。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了头顶。周遥遥身边没什么异性朋友,普通能说得上话的,曹纵也都认识。天快黑了,时间紧,任务重。靠天赐良缘肯定来不及。关键时候……还得是钱。车尾灯拐弯消失,她赶紧掏出手机,给孟欣灵发去信息:你上次应付家里催婚,带的假男友在哪找的?发完,准备上楼再拨个视频。结果刚进电梯,孟欣灵的回复就来了。先是一个挑眉坏笑的表情,紧跟着才是答案:牛郎店啊。?!周遥遥睁大两眼,击了一堆惊叹号过去。孟欣灵回了一串哈哈哈:开玩笑啦。又不亵玩,找模很亏。她推了个**过来。周遥遥推开家门,踢鞋开灯,栽进沙发里。找了个好姿势窝着,戳进链接。页面加载了一会儿,跳出一大堆卡片式的信息。多男少女,头像没真人,**和风景占多数。介绍倒是五花八门。“陪吃饭”、“见家长”、“陪逛街”、“吃火锅”……价格几百到上千,还附赠“可定制剧本服务”。正划拉着,孟欣灵消息弹来:咋了,你也被催婚?果然毕业证就是催婚证。周遥遥咬着唇,正愁怎么回,孟欣灵的热心提醒抵达:还网上找啥?你不是有个六边形哥哥吗?找他帮忙。别说应付几个破亲戚,我怕媒婆都爱上他。哎,哭泣.png可恨的羞耻心。当初没好意思借他,现在还在后悔。一天也值啊。周遥遥更不知道怎么回了,难道说:我就是想应付他?谨慎起见,打个预防针:这事你别跟他说。孟欣灵:哎呀,猜到了。周遥遥:“……”孟欣灵算半个感情专家,分析别人头头是道,到自己上阵场场铩羽而归。周遥遥说她这叫纸上谈兵,孟欣灵说谋士就不能以身入局。周遥遥:不说了,挑人了。孟欣灵:OK。周遥遥叹口气,退回到“选友”界面。越划拉,眉头拧得越紧。一个个正脸没有,怎么选?就说这个,拿一台灯当头像。400块买一台灯吗?还什么“温柔体贴,安心相伴”,挑灯夜读?周遥遥直拍脑门。坐起来,扭腰伸展一下,倒回去翻身高体重。好家伙,连着一溜下来,都是1米85,比部队都整齐。可想这些自填信息的含水量。真排出来,大禹都得****。秉承着一分钱一分货的购物理念,她筛选价格,从高到低排序。竟然还有上万的。谁说现在钱难挣了?考虑钱包,往下划,停在了一千五的区间。这个价位,能承担,但也肉疼。关键不能再低了。毕竟要带给曹纵看。太歪瓜裂枣,她怕自己先抬不起头。点进简介。“25岁、名校毕业、高端定制、包您满意”。好像还行。可是要一千五啊。从现在起,半个月不吃饭,兑回来?周遥遥深吸一口气,忍着肉疼,点开聊天窗口。对方字里行间含糖量超标:姐姐好呀~约什么时间?我一定表现得体,不给姐姐丢脸~还附了张氛围照。光线昏黄,侧脸,下颌线清晰,看着好像还行。但想到一千五,周遥遥还是觉得自己像个沙贝。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仰面躺在沙发上。近七月,天已经很热了。老小区,热气从天花板往下沉。闭上眼,额头上沁出一层汗。她摸到遥控器,开了空调。高考刚结束那会儿,也是这么躺在曹家的客厅里。曹纵拿着罐冰可乐从楼上下来。到旁边,把可乐罐子往她脸上一贴。她被冰得猛一缩脖子,坐起来。曹纵笑着问:“考得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”他坐下来,把可乐拉开,递给她:“奖励你。”那个夏天特别热,蝉鸣从窗外涌进来。曹纵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。周遥遥在这头。可乐罐子上的水珠结在手里,她看着他,凉风有信。手机震了下。周遥遥又被一激,坐起来。曹纵:我到家了。以前,她能回得五花八门。我不信,拍张照看看。说,是不是闯红灯了。您联系的用户正向您发来安全祝福。……那时候,嘴角都是翘的。现在,她敲了个笑脸过去,表情完全相反。曹纵没有立刻回,估计是完成了报备任务,手机扔一边了。周遥遥叹口气,转回去继续跟一千五唠。对方的嘴很严,啥信息都不透露,就一句话贯彻到底,“包您满意”。周遥遥不踏实,跟一千五说“考虑一下”,转身去把澡洗了。洗完出来,一千五给她发了好些信息,主动降价成一千四。周遥遥瞬间觉得更不靠谱了。这时候,曹纵信息跳出来:约好了吗?周遥遥手指一顿,心摔在石磨上,被碾过。他需要放心,永绝后患的那种。周遥遥咬咬牙:嗯。曹纵:那等下时间地点发我。周遥遥握着手机,手机抵着心窝。外面疼,里面也疼。好一会儿,她才深呼吸,敲去:好。转回去找到一千五,再次确定已经变成了一千四。对方回复包您满意,周遥遥下了单。考虑到曹纵往日的消费习惯,她把时间和定位敲了过去:明天下午三点,你提前半小时到,咱俩对一下稿子。对方:时间没问题,但消费要姐姐承担哦~周遥遥:知道,你穿好点。对方:包您满意。周遥遥放下手机,想了下,又问:您贵姓?对方:王。周遥遥:OK。她调整了一下呼吸,点开曹纵的聊天框,把时间地址贴了过去。曹纵很快回:收到。明天要我去接你吗?周遥遥:不要了。我跟我男朋友一起。发出去,盯着那行字。好奇怪,好像不认识。她,周遥遥,对曹纵说——“我跟我男朋友一起”。曹纵:好。嘴里有些苦,她吞咽了一下。指头一拨,随机往上划了划。划到她论文答辩那天。她:轮到我了,我要死了。曹纵: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。……想起写论文那会儿,总是要改,她让曹纵帮她***。在聊天记录里搜“**”,记录弹出来。她:六遍了,导师还是说我沙贝。你给我找个**。曹纵:不行。她:见死不救。曹纵:爱莫能助。她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包。两天后,曹纵甩了张微信名片过来:公司新招的。你那个专业,博士。他答应帮忙,你跟他说要求。周遥遥震惊之余,把表情包当手**,丢过去一堆。痛斥他一番,最后大义凛然回复:不与尔等为伍!……再往上划,吃饭、订餐、买东西的链接……还有她骑电动车不戴头盔,被**抓到穿黄马甲指挥交通的照片。曹纵拍的,发来给她当纪念。他们是彼此微信的第一个好友。不管换多少手机,都是聊第一句的人。周遥遥停下,深吸一口气,退出来。指头有些颤,还是取消了他的微信置顶。他仍在第一行。但很快,就将不是了。辗转一夜。第二天,周遥遥茶不思饭不想地熬点。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。挑了个靠窗的卡座。抬头能看到门口,沙发很高,坐下去又不算太显眼。她把包放在旁边,菜单都没翻,掏出手机先给一千五……现在叫一千四,发去消息:你到哪儿了?咱还得提前核一遍呢!那头回得还算快:马上到!姐姐放心,白T黑裤,一眼认出~她又问:昨天发你的资料都背了吗?一千四:包您满意。看到这四个字,周遥遥脑仁疼。从昨天开始,“包您满意”,就跟标点符号似的,频繁播撒。且不说普信男不普信男的问题,关键还透着一股“墨菲定律”的隐患,看得人忒紧张。她放下手机,拿起菜单。下意识连翻两页,停在了抹茶千层上。曹纵喜欢。以前每次来,都会点,手指都有记忆了。再次看到那张图片……周遥遥眉心拧了拧,指头一偏,点了旁边的柠檬挞套餐。服务员刚走,门就被推开。有人进来。周遥遥下意识抬头。白T,黑裤!!!周遥遥赶紧眯眼盯过去。一次性,从头到脚、由左及右,溜了个来回。身高不虚,甚至超标。身材匀称,肩宽腰直,把简简单单的白T撑得……特别贵。至于脸……周遥遥见过好看的,曹纵就是。但这个人不一样,他的好看跟曹纵对立。曹纵是那种温润的、慢慢把人陷进去的好看。像慢性毒药,虽然喝到必死,但不会立即,是一点点加剧,慢慢深入骨髓。等反应过来,已经魂归天地。这个人是直接的,利落的,摆在那儿,瞬间就知道好看。一刀毙命,死得痛快。周遥遥顷刻松弛,感觉赚了个大的。甚至想挥拳。一千四,物超所值。这人朝她走来。周遥遥忙站起来。待他近前,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声音礼貌地问:“是王先生吗?”这人顿了顿,停下来。目光在周遥遥脸上定了一瞬,嘴角微弯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周遥遥心里又踏实了几分。肩膀一松,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:“您请坐。”这人没有立即坐。偏头看看座位,又回头看了看周遥遥,唇角笑意深了些:“您是?”“哦对!”周遥遥反应过来,“昨晚忘跟你介绍我自己了!”她挺了一下腰,拍拍胸:“我叫周遥遥。待会儿我哥来了,你就叫我遥遥。记得要……叫得亲密一点。”这人抬了抬眉,眼底有丝模模糊糊的探寻在动:“哪个yao?”“遥远的遥!”他点点头,笑又深了些,伸出手。“王维也。王维,之乎者也。”周遥遥跟他握了一下手,干燥温暖。感觉……给一千五也不是不行。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,自己也坐下。“谢谢。”王维也笑笑,落了座。背脊自然地靠进沙发里,姿态舒展。这份不急不缓的松弛……周遥遥想起了另一个马上要来的人。“……”她忙把念头按下去,清了清嗓子,往前倾:“昨天给你的资料背齐了吗?”王维也眯了眯眼,微笑着。周遥遥条件反射,自顾自先点头:“我知道,包我满意。但……”她轻“哎呀”了一声,撇撇嘴,“但是我哥很聪明,很容易看出马脚。你要是背不熟,或者不确定,就尽量别说话,我来答,可以吗?”王维也嘴角弯着,点点头:“好。”服务员端来了茶和点心。周遥遥把柠檬挞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吃吧。有其它喜欢的,也可以点。”王维也看了看点心、刀叉,没有动。“不用等你哥哥吗?”“没事,这些他不喜欢。”周遥遥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,“我会付账的,你随便吃。”王维也拿了一个。他吃东西很安静,叉子碰到盘子几乎无声。周遥遥看在眼里,心想那真是个良心网站,一定会发扬光大。王维也应该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叉子顿在手里,抬眼看过来。周遥遥正准备再说些什么,手机震了,是曹纵。她顿了顿,接起来,语气尽量松:“你到了?”“还差一个路口,这会儿有点堵。”曹纵声音温温的,带着笑,“怕你提前生气,打电话说一下。”他总是这么周到。过去,他们的约定但凡有可能出现误差,他都会第一时间跟她说。让她别急,让她放心,让她别生气。可惜昨天偏是她的时间出了误差。没有迟到,是提早。听到了楼梯上的“挟恩图报”。“没事。”周遥遥喉咙有点堵,努力把声音放平,“我男朋友陪着我呢。你慢慢的,不急。”电话那头的空气被抽掉了些,变得很安静,像没了信号。周遥遥把手机拿开,看了一眼,又贴回去:“喂?”曹纵声音轻了些:“好。”挂了电话。周遥遥扣着手机,心有点下坠。她已经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,转头看去了窗外。王维也突然开口:“你哥?”周遥遥一怔,转过身。他端着茶杯,没有喝,目光落在她脸上,轻一描摹。周遥遥没必要撒谎:“嗯。”“不是亲哥吧?”周遥遥莫名想撒谎,但表情已是答案。王维也放下茶杯,眉间闪过一丝讶然。“既然不是亲哥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**朋友应付父母的,我见过。专门**朋友应付哥哥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周遥遥没说话,她也觉得自己有病。“你喜欢他。”王维也突然定义。周遥遥眼睛倏然睁大。怎么?她的情感写脑门上了?“别紧张。”他又笑,“我是觉得……你挺可爱的。直接表白,成功的概率很大,何必绕这么大一圈。”周遥遥张了张嘴。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可爱了。谁让他分析了?他懂什么?陌生人的边界知不知?自以为是,真讨厌。“待会儿我哥来了,你别乱说话。”“知道。”他点点头。“要不干脆别说话。”“好。”“说错话,我可是会不结尾款的!”手机响了。这次是微信语音。头像是……一千四?!周遥遥眉头拧紧,眼珠溜圆,极其缓慢地从屏幕移去对面的王维也。王维也淡淡微笑。松弛、怡然,轻轻歪了下头。还没来得及接听,一个热情洋溢的大男孩就背着个运动包循声跑了过来。“嗨,姐姐,可找到你了。”两声深喘后,男孩立在跟前。这腔调才是……“包您满意”?!周遥遥僵住,眼珠再次慢慢转移。白T、黑裤……心梗了。一米七五有没有?怎么好意思标一米八五?!长相……刚刚见过山珍,虽说豆腐青菜也是菜,但……不值一千五!一千四也不行!这人到桌边,看到王维也,愣了愣。转头看周遥遥:“这位就是哥哥?”“不是!”周遥遥忙解释,“我哥还堵在路上。”一千四马上露出困惑表情:“姐姐,今天是雄竞剧本吗?你**好大。”周遥遥张了张嘴。想说“你认错人了”,“你退下吧我不需要你了”,“定金我不要了,尾款你也别想了”……还没具体选好哪一句,王维也站了起来。朝周遥遥点点头:“很高兴认识你。在你之前我还没有尝试过柠檬挞,非常好吃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他又向真正的一千四点点头,从身后绕了过去。继续往里走,到另一张桌子坐下。那边一个抱笔记本的年轻男人,看到他来,半起身微躬了躬身,把笔记本推过去给他看。所以刚才是……周遥遥站快了一步,截胡了人家。“……”她慢慢转回来。小羞耻。其实,除了白T黑裤让她兴奋,那人的身形……也有点像曹纵。“姐姐?”一千四在她面前挥了挥手,“我可以坐吗?”周遥遥挑了他一眼,心滴血。再不值也没得选了,只能点头。她指了指对面:“坐吧。”一千四没坐去对面。在周遥遥落座后,一**坐在了她旁边。肩膀靠过来,带着股……驱蚊水味?周遥遥身一僵,往旁边让了让。“你坐对面吧。”“姐姐不懂了吧。”一千四大喇喇把胳膊往扶手上一放,“亲的人要坐在一起,我坐去对面就假了。”这样吗?周遥遥回想,当初曹纵带女朋友跟她一起吃饭时,坐的是……圆桌。早知道如法炮制了。她把肩膀往回缩了缩:“发你的资料都背熟了吗?”“包您满意。”“……”现在已经不是很满意了。“待会儿我哥来了,你就叫我遥遥,别乱说话。”“没问题,等会儿姐姐就叫我‘宝宝’。”“……”嘴唇不受控地瘪住,鸡皮疙瘩拔地而起,浑身乱窜。不过周遥遥知道要听专业的,硬着头皮点头:“行。”“姐姐,我能吃吗?”他已经把柠檬挞放进了嘴里。“吃吧。我付钱。”周遥遥让他安心。一千四在旁笑,“姐姐好像不太满意我。是觉得刚才那哥们儿更好?”“呃……”临门一脚,没有替补,这个万一撂挑子,周遥遥没东西给曹纵了。她昧着良心说:“不是,我这人比较闷。”一千四“噗嗤”一声:“姐姐这种状态最好了。太放得开,就不好让对面吃醋了。”周遥遥机械点头,忽然意识到不对,赶紧说:“不是,不需要吃醋。”“我懂。”一千四敲了敲胸口,“看我发挥,包您满意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懒得纠正了。反正不管一千四怎么发挥,想让曹纵吃醋,大概要去街对面的饺子馆里借一碟。想起依旧是大二那年,曹纵喊她去他学校看他打篮球。她不想去。他都有女朋友了,篮球打了也不是给她看,还要坐车晃悠好几站路。结果曹纵专门骑车跑她学校,把她载了过去。开始,周遥遥还以为至少是院系运动会级别的,结果就是临时凑了几个人,随便玩玩。这也要跋山涉水,兴师动众?不过观众挺多,满场都是女孩子的尖叫伴随着他每一次跳跃。他也确实打得不错,对得起尖叫。打完球,她跟曹纵去食堂吃饭。他头发还有点潮,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手机响了,他看了眼又放下,没接。过了不到五分钟,那个模特一样的女朋友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。“曹纵。”曹纵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饭:“嗯?”女生站在桌边,胸口起伏。看得出努力压声了,但没压住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“人家天天晚上在我宿舍楼下摆玫瑰唱情歌,搞了快一个星期!”“你不闻不问就算了,竟然还能跟人家一起打球?”曹纵嚼完那口饭:“谁啊?”“你没认出来?”“打球人很多,我确实没注意。”女生气得手抖。“没注意?你根本就是不在意!”曹纵拿起水杯喝水。连周遥遥都停下筷子等他喝完这口水解释了,结果他喝完水就是喝完水,放下水杯,啥也没说。女生瞪他无果,转头瞪周遥遥。吓得周遥遥赶紧低头咬面条。余光见那女生手指指了过来:“你会认不出她吗?”周遥遥忙把头埋更低。她觉得这个类比很殃及池鱼。就说不该来看打球。曹纵波澜不惊:“不会,肯定能认出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那女生停了一会儿,似乎是心平气和了些:“你对别人向你女朋友求爱这件事,怎么看?”曹纵很淡:“这个要我看吗?不是应该你看吗?”然后,那女生就抢起桌上的水杯,朝他泼了过去。她没有心平气静。食堂里一阵“哇哦~”周遥遥抬起头,就见水顺着曹纵的下颌滴下来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周遥遥呆了,没反应过来。他自己从周遥遥的包里拿出纸巾,抽了一张出来擦脸。女生“咔咔咔”转身走了,他还能继续吃饭。后来,周遥遥听说那女生又找他求过几次复合,曹纵都没同意。他真的不会吃醋。同样,也没人能左右他。所以,当他在书房跟父亲说出“我认命”的时候,大抵真的很痛苦。周遥遥叹了口气,提醒一千四:“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,正常演就行。”毕竟人家正经女友都不过如此,自己这个“挟恩图报”的,还是少丢脸些好。“诶,姐姐!”一千四忽然撞了下她的胳膊,捂着嘴凑近。周遥遥下意识想避开。“别动啊姐姐。”一千四压低声说,“那人是不是你哥?站那儿瞅你老半天了。”周遥遥抬头。黑衬衫、***、黑皮鞋,曹纵站在进门不远的卡座边,正往她这边看。表情……不太清楚。但他太高了,衣服又是深色系,往那一立,自动寒了一档。周遥遥想到了教导主任,很自觉站了起来。她一站,曹纵似乎暖了一下,肩膀松了松。他走过来。近前,能看到他嘴角弯着。“刚进来没看到你,以为你还没到。”周遥遥自认为一点都不僵硬地冲他笑了笑。曹纵看向她身边的人。一千四跟着站起来,点头伸出手,“您就是遥遥的哥哥吧,我是遥遥的男朋友,叫我王涛就行。”曹纵瞟了瞟他的手,伸过去握了一下。“你好,曹纵。”他收回手,自然地**裤兜。身高壁垒。平视的话,他会自动看去对面的墙上。所以他非常贴心地垂下眼。加上唇边自带的温笑……周遥遥看在眼里,觉得他好像挺看不起人的。“坐吧。”周遥遥轻咬嘴唇,指了指对面。“对,哥,你坐。”一千四挤了她一下。周遥遥自动落座。一千四挨过来。一歪,手肘搁在了两人中间的扶手上。周遥遥不自在,但知道不能表现出来,借着招呼曹纵的机会侧了侧身:“哥?”曹纵把目光从两人间的缝隙里撤回来。毕业这么多年,理科生的习惯被完整保留了下来。他刚在估测那段距离,是否有超过十厘米。“哥?”周遥遥第三次招呼他。他点头,看她,坐去了对面。这个角度更正了。对面两人间的距离绝对小于十厘米。主要责任是这个叫王涛的,坐得歪七扭八,完全不端正。周遥遥……眼光不好。他叹了口气,把已经卷到手肘的衬衫袖子又往上提了提。“等很久了?”“没有。刚到一会儿。”周遥遥冲他轻扬了下嘴角。他笑了笑,目光很自然垂到了桌上。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,被吃得七零八落的柠檬挞,桌沿还有碎屑。这是找了个仓鼠吗?他眉头动了动。而且……周遥遥以前都会等他到了再开动。即便次次都嚷嚷“已经**了”,但她又会说“**也要等啊”。这次,不过是“刚到一会儿”,就吃得好像风卷狂沙?原因是……“我男朋友陪着我呢”?他再次看向那个叫王涛的人。恶习真多。等等!这桌上……他看向周遥遥,唇角微弯:“我的千层呢?你没帮我点?”周遥遥刚要开口,一千四抢先笑道:“不好意思啊哥,我刚给吃了,你再点一份?”曹纵瞟了他一眼,唇角那点弧度没变,眉毛极轻地蹙了又蹙。这人是**鬼投胎来的?是他的吗?就嘴贱!周遥遥按铃叫了服务员。那个叫王涛的马上凑过去,把仅有的十厘米缩到更短。“宝宝,没事吧?我不知道那是只给你哥的。”呵,还挺有自知之明,知道这是有事的!“没事。”周遥遥笑笑,“谁吃都一样。店里又不是只有那一份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从小的认知,在眼前实践了。他既相信人性本善,也相信人性本恶。本善的是女孩儿们,周遥遥这种。看待一切事物都觉得跟自己一样善良,所以也善良对待。原本她们可以永远美好,直到遇到某些人性本恶的男生。他们会像病毒一样携恶习席卷。从小时候揪女孩儿的头发,骗女孩儿抽烟,到长大后打着恋爱的名义将她们吃干抹净。一部分女孩变得心冷,一部分女孩变得心死。然后,这些就成为他们的丰功伟绩,四处吹逼。周遥遥现在才刚开始谈恋爱,对方就诓骗她“抹茶千层谁吃都一样”了……日后,不堪设想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周遥遥倒了杯红茶。又倒第二杯。王涛伸手要接,他手腕一转,茶杯放到了自己面前,茶壶递到了王涛手上。王涛愣了愣,嘿嘿一笑,茶壶放回桌上。曹纵也没喝茶,微笑着斜王涛:“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周遥遥心里一美。她押题的水平可以啊。这道,就是整理给一千四的材料上的第一条!a*andon一样的存在!稳了!“两年了。”一千四张口就来,还微微挺了挺胸膛。周遥遥差点被那口茶呛死,狠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这货是一点材料没看。还敢说“包您满意”?退钱!曹纵也皱了眉,微笑加深:“两年?”一千四笑了:“当然,遥遥总爱说半年。但我想把追她的那半年和暗恋的一年也算进去,一点小私心。”他转头看周遥遥,眼睛里爱意肆虐。“宝宝,不介意吧?”周遥遥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窜到耳根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胆战心惊,过山车一样。她怀疑这货刚是在炫技。曹纵手指停在了杯子上。看着里面晃动的红茶,他心口也在摇。“暗恋,一年……挺长了。”“遥遥值得嘛。”一千四说,“别说一年,一百年也得暗,两百年也要追!”这货估计是学“电击”的。话已经够让人起鸡皮疙瘩了,还忽然伸手过来拍了一下周遥遥的手背。把周遥遥电得一哆嗦,还要转头冲他微笑。曹纵咳了一声,拿了块柠檬挞塞进周遥遥手里:“别光喝茶,吃点心。”周遥遥得到拯救,一口咬下,唇齿酸甜。别说,是挺好吃。那个叫王什么的,说的不错。她忽然想转头看看他还在不在……就听曹纵问道:“那你呢?遥遥。”“两年,没听你提过他。”“啊?”周遥遥没想到自己还有考题,光给别人备课了。她还没想好怎么答,一千四靠了过来。“遥遥害羞嘛,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。脸皮薄。”这一刻,周遥遥才体会到钱好像也算花在了刀刃上。欣赏的目光一传递,一千四立马洋洋洒洒发挥了起来:“我俩刚在一块儿的时候,她老说我哥知道了肯定要查你三代!我说那正好,我****不怕查。”他嘿嘿一乐,望着周遥遥。“放心吧宝宝,我可是小学就开始拿‘三好学生’的,底子就正。”周遥遥低头,扯了扯嘴角:“……嗯。”曹纵瞥开眼,轻一哼笑。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,张嘴自夸还是小学……这得多没本事?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。这样的人,周遥遥竟然会答应?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杀伤力这么大吗?从小到大?他如果每张都留下,现在可以拿出来当扑克打。曹纵靠去了椅背上。“听遥遥说,你们是同学。那敢问王先生,有工作了吗?”一千四吃完柠檬挞,给自己倒红茶。“遥遥说的不清楚,我俩不算同学,只是校友。”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就读到本科。早就出来工作了。”周遥遥暗自赞叹。剧本吃的真透,还会根据实际情况融会贯通,果然专业。她这边刚露出赞许表情,余光里就见曹纵冷飕飕瞟了一眼。心一咯噔。不好,完蛋!他该不会是对号入座了吧。周遥遥赶紧转向一千四,“你别自谦。本科很好啊,关键还是到社会上学以致用。我哥就是本科。”她狠狠使了个眼色,揪了揪一千四的袖子,重音强调:“你俩一样。”曹纵眉心一蹙。一样?谁跟谁?他跟这个黑芝麻汤圆?真是很想嗤之以鼻。怎么就一样了?他是清北的,这什么……算了。这货仗着跟周遥遥一个学校,吃尽红利。他端起红茶,喝了一口。这时候抹茶千层送了过来。周遥遥接过,转递到他面前。垂眸间,似有似无地冲他笑了下。好吧,她总是会找法子将功补过。以前什么东西搞坏了、忘记了、错过了,她都会稍息立正深鞠躬,亲自递还。美其名曰:“我的手镶金边,轻轻一碰,价值翻倍。”他无能为力,只能笑纳。“王先生在哪儿高就?”他拿起叉子,拨了下千层。“宝宝,我还想要一份。”一千四扭头对周遥遥wink了一下。毕竟刚只是口头吃过千层,味蕾还没尝过。“好。”周遥遥趁着服务员没走,又点了一份。曹纵把叉子丢回了碟子里。“王涛是吧?做什么工作的。”哪哪瞅着都像是吃软饭的。周遥遥看出曹纵脸色不好了,毕竟已经问第二遍了,一定是觉得被怠慢了。她赶紧用胳膊肘戳了戳一千四。一千四坐直:“哥,我做市场的。”他报了个公司名。曹纵没听说过,想来不是什么大公司。“你们公司去年营收多少?”一千四顿了顿:“这个……大概得问财务。”“你职级?”“区域经理。”“你们区域去年增长率多少?”一千四嘴一张,周遥遥看出他的无能为力。都怪这货不按剧本走。刚开始,照着说自己是学生不就好了?这会子被问到知识盲区,怎么编?周遥遥有点烦。关键曹纵怎么会问得这么细致?平时他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。估计是奉父母之命前来打探,不敢敷衍懈怠。手机就在桌上,拿过来现搜不是不行。可周遥遥打小不敢作弊,尤其现在的曹纵看起来比教导主任还严格,搞不好扭头就把实际情况告知家长。“哥!”她选择谁大声谁有理,“说你查户口你还真查起来了。”“问这么清楚干什么?你要去他公司任职吗?”曹纵脸一沉:“……”一千四凑过去:“宝宝别急,你哥也是关心你。”转头,他又到另一边当好人:“哥你别介意,遥遥是怕我紧张。”曹纵抬眼,心想关你什么事?你老几?但他的眼睛先衡量起了两人间的距离,五厘米,最多了。他笑笑,压住情绪。“挺好的。遥遥有人照顾,我也放心。”周遥遥抬眼看他。他低头用叉子扎千层。半晌,没挑起一块来吃,也没有抬头。周遥遥心里一阵说不清的闷,拨了下一千四:“去看电影吗?”“好啊。”曹纵抬起头,见他俩已经双双起身。“看什么电影?”他忙问。周遥遥瞟了他一眼,拎包催着一千四往外走:“要你管?吃你的千层吧!”“哥再见!”一千四回头打了个招呼,被周遥遥撵了一把。曹纵站起来,双手插兜,转身回看。这男人真矮,墩墩的,像块面豆腐。周遥遥站他跟前,还有高跟鞋自由吗?选这种人,不怕将来孩子长不高?以后真要是拎着个又矮又丑的萝卜头走在路上,还要被喊“舅舅”,他可接受不了。周遥遥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!他松了松领带,转头看到了桌上的千层,已经被捣碎成泥。真恶心,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吃千层了。……从餐厅出来,暑气铺了一地。周遥遥还没来得及吸口外面的空气,一千四的胳膊肘就戳了过来。她及时侧身,躲开了。一千四笑笑,手机往前递了递,“姐姐,尾款结一下吧。”周遥遥皱了皱眉。一千四立即说:“你不会真要去看电影吧?我下面还有事。你哥也没跟来,到这儿差不多了。”周遥遥看了眼玻璃门,目光没再往里延伸。阳光晒着她的后颈,有点烫。早知道曹纵这么好糊弄,一句话就能脱身,何必筹谋一晚上,花这冤枉钱?但转念一想,他本来就是为了给父母交差,能费劲问那些问题,已经算“刻苦努力”了。“姐姐?”一千四又催了一声,“你不会想赖账吧?你哥可还在里面呢,我随时能进去拆穿你。”周遥遥看了他一眼。平静地掏出手机,付了款。“支付成功”跳出来的一刻,她觉得怪没意思的。明明曹纵比谁都希望她有男朋友,她就该找那个四百的台灯,亮相一下,就好啦。一千四……应该找他报销。一千四收到钱,眉眼一下子活了:“谢谢姐姐!我送你吧?”“不用。”“要的。”他跟上她,“万一你哥出来看见就不好了。我送你去地铁站,正好顺路。”他笑笑,“我售后还可以吧?”周遥遥看看他。大路是群众的。两人往地铁站走。经过一家奶茶店,一千四笑着说:“我女朋友超爱喝这家的芋泥奶昔,回头给她带一杯,她能乐死。”“你有女朋友?”周遥遥挺意外。“不像吗?”“不是。”她意识到自己的意外似乎不太礼貌,解释道,“她不介意你做这个?”“嗐。”一千四笑笑,“都是工作,理解的。那些当演员的,还要跟人亲嘴呢。”周遥遥点点头。是的。都是工作。一千四为了钱装爱她,好歹说得清清楚楚,结算完走人,互不拖欠。曹纵呢?因为不可抗力。他就像高考加的那二十分。在她父亲倒下去的一刻,就在档案里等着她了。她没道理不要那二十分,那是**给的,是烈士遗属应得的,跟任何人没关系。但曹纵,是另一回事。她,可以不要。“好了姐姐。”一千四喊住她。她抬头。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,下行扶梯咕噜噜转着。“咱就这样?”一千四晃晃手机,“我微信你有哈,回头需要续集或者别的活,再找我。”周遥遥笑着点点头。不会再有续集了,一次就够搞笑了。“好。”她走了两步,顺着扶梯往下。一千四揣好手机,转身进了路边的私房菜馆。不远处,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路边。不能停的位置,引擎还是熄了。曹纵从驾驶座下来。看看地铁口,又看了看私房菜馆的门脸,眉头紧了紧。他锁了车,朝菜馆走去。掀开门帘,店里光线沉了一截。大堂里都是被竹帘隔成的半封闭卡座。没到饭点,人不多。曹纵迅速扫了一圈。很快,看见靠里的那桌,竹帘后露出的半截白T。他走过去。威逼也好,利诱也罢,总归要让这颗歪瓜裂枣有多远滚多远。还差两步,他又停住了。卡座里就裂枣一个,正转着手机看窗外,像在等人。谋定而后动。曹纵侧了一步,坐进了前面的卡座里。一道竹帘相隔,他与他背对背。先听听再说。服务员过来,曹纵随便指了两样小菜。身后的帘子一直在晃。他闭眼深呼吸。难以想象那玩意儿现在是个什么坐相。桌上的茶杯是倒扣的,他翻过来一只,给自己倒了杯茶,压压火。身后“嗡”的一声,这货电话接得倒快。“上车了?”“好好好,不好意思啊宝宝。我这边又来一活儿。”“刚接的,催得急,忙完就回去。”“嗯嗯,爱你,么么哒。”曹纵手指压在杯沿上,狠狠按了按。宝宝?周遥遥吗?刚就这么喊的。周遥遥都不理,还一口一个,喊得老自作多情了。真浪荡!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壶。劣质茶。一口下肚,胃就不舒服了,酸得发苦。还“爱你么么哒”?什么乱七八糟?必须滚蛋。他想好了,先利诱!这种普男,图财是肯定的。正准备起身,背后的椅子顶了一下。王涛先站起来。掀帘出了卡座,朝门口招手:“这边!”一个女孩快步过来,一把挽住他的胳膊。“等久了吧?”“等宝宝,多久都应该。”……什么情况?破烂男还脚踩两只船?那电话里的“宝宝”……是不是周遥遥?还是眼前这个?周遥遥算第几个?曹纵重新坐稳。很快,一对中年夫妇跟了过来。女的背着挎包,男的背着手,看着都挺和气。“叔叔阿姨,坐。”一家三口,见女婿?***。曹纵掏出手机。按了录音,放到座下最靠近竹帘的位置。一阵拖椅子的声音,一家三口落座。杯碟磕碰,茶壶拎起,倒水进杯。中年男声响起来:“小涛啊,你跟小敏在一起也一年多了,这还是咱们第一回见。”“叔叔,是我不对,一直忙工作。”“忙工作好,年轻人忙工作是好事。”中年女声笑着**,“小敏说你特别能吃苦,自己开了个公司?”“其实就是个小工作室,跟朋友合伙搞的,还不太稳定。”“……”还挺谦虚,没一口一个“宝宝”。可他怎么又成开公司的了?不是区域经理了?果然是骗子。曹纵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低头确定屏幕上的红点还在跳。后面开始聊房子、工作、以后结婚的打算。王涛把牛吹到了天上,很快就要登顶福布斯,把女生父母哄得笑声不断。曹纵听着,心里诡异的舒服了一些。明明周遥遥被骗,他该同仇敌忾,但他就是诡异的舒服了。刚在咖啡馆,周遥遥坐在这货旁边,被推胳膊,被叫“宝宝”,他的心像被湿透了的纸一层层糊上,要很用力才好呼吸。现在,同样的一套对另一个女孩,那层纸就被戳破了。甚至,王涛都没刚才那么讨厌了。但,还是不爽。这么个玩意儿,周遥遥刚竟还维护?简直猪油蒙心。不过……也不怪她。虽说周遥遥二十五了,但一直在学校里,没进过社会。象牙塔里的人,哪分得清人心险恶。是外面的人坏,她是好的。手机录了快一个小时,后面那桌终于起来结账了。女孩说:“爸妈,你们先回去吧,我跟小涛去看个电影,晚上再回来。”又是看电影。曹纵侧了侧身,等他们先出门。他也站起来,扫了桌上的付款码,快步跟出去。在门口,见证这对璧人跟女孩的父母挥手。父母走远,王涛放下手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女孩儿脸色一下子愁了,掏手机扭扭捏捏。曹纵认识这种“不情愿”,绕了半圈,朝他们近了几步。女孩儿捏着手机:“少点行不行?饭钱都是我付的。”“姐姐,500不多了,上一个姐姐一千五都没还价。你看**妈多高兴,保不齐下次还要见我。”“那下次优惠点。”“行行行,下次给你打折。”女孩儿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一番:“好了。”王涛看了眼手机,笑着说:“下次再叫我。”女孩儿走了。曹纵也懂了。但他需要知道更多。“王涛!”王涛回头。看见他,脸刷地白了。“哥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曹纵走过去。唇边维系着体面的笑,示意他的手机。“你是……搞**的?”“不是不是,哥,不是**!”王涛忙解释,“这就是一活儿,混口饭吃。合法、正规、你情我愿。”曹纵的猜想被证实了。就说周遥遥身边连只公蚊子都少见,怎么可能突然蹦出一不用上坟的男朋友?他轻吐了口气,笑笑:“我妹那一单,你收多少?”王涛抹了把脸,苦笑:“一千四。”“不还价的姐姐”果然是周遥遥。怎么那么好挼。“不是一千五吗?”“我主动让价了。”曹纵点点头,“可刚才的女孩儿好像只要五百,你坑我妹!”“不是啊哥!”王涛忙说:“有好几个价位。基础款、进阶款、顶配款。**自己选的最高配——包您满意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包您满意?周遥遥还知道选顶配。为了骗他,挑了个最贵的。为了骗他,被人骗。总归是为了他。闷了一下午的阴天,忽然开了条缝,光线涌进来。他想起现在还放在房间里的那双珍藏款球鞋,周遥遥送他的大学毕业礼物。奢牌联名,球星签名,她不知道从哪个**那里花了三倍价抢来的。到手一看,假货。他抓她的头发:“傻了吧唧。”她抱着胳膊,扭脸:“我愿意。”……周遥遥是因为在乎他,才会被人骗。“**她。”他朝王涛抬了抬下巴,“微信、电话、所有****。”“哥……”“不删的话,我找律师告你。介绍一下,”曹纵说,“我是个非常有闲、略微有钱的人。三好学生,要试试吗?”“啊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王涛忙翻出微信。当着他的面,把周遥遥**。又展示给他,复查了一遍。曹纵满意地点点头。王涛尬笑着说:“哥,其实已经穿帮了,她不会再找我了。”“她当然不会找你。”曹纵白了他一眼,“但碍我的眼。”“碍眼是因为她想让你吃醋。”王涛这声有种一锤定音的感觉。曹纵一怔,挑眼看他。王涛干笑了两声:“她搞的剧本,我只是照着演。她喜欢的是你,包的。”“……”要一个外人点破。曹纵眼沉了,从钱包里随便抽出两张,塞过去:“走吧,生意兴隆。”王涛道谢转身,他无声调头。各自方向。曹纵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回到车前,挡风玻璃上,罚单在候。他叉着腰,吐了口气,伸手去够。刚碰到纸边,身后有人说话。“运气不错,看到你被贴条。”曹纵转头。白T、黑裤,从路边的文具店里出来。曹纵皱了皱眉。今天遇到的都是三好学生。“运气是还行。”他把罚单抽出来,折了两折,跟着手一起塞进裤袋里。松弛而立,看着王维也。“什么时候回国的?”“真的不能借吗?”周遥遥蹲在两箱桃旁边,向快递驿站的大姐投去谄媚的目光。大姐忙着扫码,根本不接:“不能,我们自己还得用呢。”周遥遥瘪嘴,看回纸箱。以前都是曹纵开车来取,她吃的时候还嫌少。现在再看,一箱竟然有二十斤?这么实惠吗?两箱怎么扛!“姐姐,帮个忙吧。我家离这儿一站多路呢!”她指着旁边的小推车,“我回去马上给您送回来,付押金也行!”“说了要用。”大姐铁面无私。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帮人找快递,顺手把推车推了进去。周遥遥:“……”装可怜没用,只能大力出奇迹了。两个纸箱是摞一起的,她试着端了一下。咬紧牙关,成功离地。走起来,极其费劲。关键,端着特别不顺手。火急火燎,端着冲出门外。烈阳如火。呼通放下,已经要喘大气了。掏手机准备叫网约车。还没点开,电话来了。**,朱凤霞。周遥遥接起来。一声“遥遥”,感觉好遥远。“我看物流签收了,你收到了吧?”“嗯,刚签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朱凤霞赔笑般“呵呵”了两声,“桃子刚下,我尝了一个,甜得很。你吃一箱,另一箱让小纵带走,吃完妈妈再给你寄。”“嗯。”其实……周遥遥更想说她没那么爱吃桃。但说了也没用,来年朱凤霞还是会给她寄。这事儿得扯到好些年前。她暑假回老家,在水果摊前看到一箱水蜜桃,觉得漂亮,顺嘴问了句:“什么品种?”老板说:“白凤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,同样是顺嘴:“名儿还怪好听。”朱凤霞二话不说,买了四个。回去后,全让她弟给吃了。周遥遥没当回事,她压根不爱吃桃。但朱凤霞觉得出大事了,赶忙又买了一袋。周遥遥没来得及吃,赶车走了。从那以后,每年六七月,朱凤霞都会寄两箱白凤。她说不要。朱凤霞说寄都寄了。她坚持不要。朱凤霞说,那就分给曹纵,你跟着尝尝。她知道,朱凤霞是想给她点什么。她爸牺牲的时候她六岁,朱凤霞守了四年。她以为要跟母亲相依为命一辈子了。可十一岁那年,朱凤霞说要嫁人。她哭、闹、摔碗、把自己锁进房间不出来。朱凤霞在门口坐了一夜,第二天还是嫁了。继父对她客客气气,或者说,冷冷淡淡。一年后,她多了个弟弟,大家还是客客气气。但有一次,弟弟哭闹,她没管,继父捏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到眼前:“你要清楚,这是谁家。”她的脚尖几乎离地,仰视着那双赤红的眼睛。像动画片里,狼吃人一样的红。她点头:“我知道了,是你家。”自那以后,她学会在继父家走路不出声,吃饭只夹面前的菜,睡觉关灯后不翻身……她刻骨铭心地学会了一个词——寄人篱下。初三暑假,曹家父母来了。他们说北市教育好,想带她去那读高中。朱凤霞一开始不同意,继父在旁边说“别耽误孩子”。她看着继父的脸,又看看朱凤霞的犹豫,大声决定:“我去。”一路上,都在惴惴不安。会更坏吗?毕竟,她是被丢出来的。到了曹家,天翻地覆到让她怀疑前几年是在朱凤霞家做了个梦。曹母每天会问她“想吃什么”,曹父会问她“成绩跟不跟得上”,曹纵更是一人解决了她吃饭、学习两大问题——不吃的他吃,不会的他教。对比之下,她觉得妈妈真的很过分。在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里,她都感觉到了爱,那妈妈为什么……突然就不像妈妈了。后来长大一点,也理解了。朱凤霞是独立的个体,不该被亡夫和女儿绑一辈子。只是理解归理解,到底没那么亲了。就像现在对曹纵,理解归理解……“遥遥,研究生毕业了吧?”朱凤霞在那头问,“工作找得怎么样?”“在找了。投了几家。”“男朋友呢?有合适的没?”“没,想工作稳定了再说。”“遥遥。”朱凤霞清了清嗓子,“曹家那边……前段时间**妈跟我提了一嘴,说……”“妈!”周遥遥及时打断她,“我进来个电话,可能是面试的,先挂了!”朱凤霞顿了下,加快语速:“那你缺什么记得跟妈说。”“知道了,您照顾好自己。”匆匆挂了电话。周遥遥一口长气吐出怀。蹲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那两箱桃。夏日炙烤,焦得她滋滋冒油。人像干瘪了一半,疲极了,一动不想动。“诶?是你啊……”头顶一个男声传来,“取快递?”周遥遥抬头。年轻男人,拎着个快递袋。松松垮垮的T恤,松松垮垮的裤子。很日系,半长不长的头发略遮眼,人有点黑。也有点,眼熟。周遥遥想了一下……“啊!”电梯里那只猫。她站起来,“是你啊。”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看看她旁边的两个大纸箱:“你的?”“昂。”“好带回去吗?”“好带!”周遥遥晃晃手机,“正准备叫车。”“你走过来的?!”男人意外了一下,也笑了一下。周遥遥摇摇头,指了指旁边的共享单车。男人笑深:“别叫车了。”他说着,直接上手,端起上头那个纸箱,“我骑电动车来的,踏板刚好放得下。”“不用不用!”“搭把手。”他示意车把。周遥遥忙过去扶住。“扶稳哈。”“谢谢。”“客气。”摞好第二箱,他拍拍手。看看周遥遥,瞟了瞟她的共享单车。“咱回吧?”“好。”两人骑上车。一起搅动轮子,并排迎风。炙烤感依旧烈,但有了风,呼吸顺了,胸口不再那么负压。“你是刚搬来的吗?”周遥遥说,“之前没见过你。”“上个月。在城大找了个教职。”“城大?”亲切感涌来,周遥遥声也变得伶俐。“我今年刚毕业,也是城大的。”“那可惜了。”男人侧头一笑,“没蹭上我的课。”周遥遥也笑:“毕业了也能去蹭吧。你课堂在哪儿,有空帮你凑个人头!省得你教室空荡荡,不好看。”“这话听着,怎么不太舒服呢。”“你也是过来人,懂的。”男人笑着点头:“我叫程纪凯,你呢?”“周遥遥。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。周遥遥没管,继续骑。又震了一下。又一下。好奇心顶不住了。她两脚一刹,停了车,掏出手机。曹纵上一条不知道发了什么,被撤回了,最新的一条是:到家说一声。她撇撇嘴。程纪凯也停了下来,回头看她。“不好意思。刚手机差点掉出来。”她抱歉一笑,赶紧跟上去。……“给谁发信息呢?”王维也扔球过去。曹纵身一偏,躲开了。“没谁。”他收了手机,过去捡球。花钱找人让他吃醋……周遥遥这么急吗?聊着天,骑进小区。到了单元,程纪凯一人之力帮她把两箱桃搬进电梯。“谢谢,谢谢。”周遥遥按着开门键,一直说。程纪凯直起腰,拍拍手:“你太客气了。远亲不如近邻。”周遥遥溜圆的眼睛眨了眨。程纪凯笑:“怎么了?”周遥遥挠挠脸:“好古早的词,像九十年代的大杂院。”“我以前就住大杂院。”程纪凯问,“土不土?”“超羡慕。”周遥遥竖了个大拇指。“几楼?”“二。”周遥遥按了他的楼层。程纪凯示意纸箱,“我先帮你搬到你那一层吧。”“不用,不用。”周遥遥说,“到门口,我拖一下就行。”程纪凯还想说什么,二楼到了。“那行,我走了。”他拎走他的快递袋。“等一下!”周遥遥叫住他。他回头。一箱桃从电梯里推了出来。周遥遥咧嘴笑:“这箱你拿去,两箱我吃不完。搁久了要坏的。”“不用不用!”“远亲不如近邻,我也很土的。”她不由分说,把纸箱推到他脚边。电梯门开始合拢。周遥遥忙返回电梯,笑着朝程纪凯摆手,“回见。”程纪凯一步上前,伸手隔了下门缝。门重新张开。周遥遥:“嗯?”“加个好友。”程纪凯掏出手机,啪啪操作,递过来。周遥遥笑笑,掏手机扫了码。“我把钱转你。”程纪凯说。“拒收!”周遥遥交臂打了个“叉”,火速按下关门键,摆手:“近邻再见。”匆匆间,程纪凯的表情从滞愣到无奈一笑。门合上。外面传来声“再见”。电梯上行。她看了看新加的好友。头像是只橘猫,毫不意外。往下瞥,紧跟的一行,是曹纵让她到家发消息。不想发。手机揣回了兜里。到家。拖箱子进门,踢掉鞋子。手机又震了。不想看,不想看到是曹纵。她开了空调,推着纸箱去墙角,蹲下来拆封。不得不说,白凤真漂亮。挑了个最顺眼的,拿进厨房。水还在冲,手机响了。是视频。不得不拿出来了。孟欣灵?周遥遥笑笑,接起来。“信息怎么不回?”孟欣灵质问着,脸凑近,“你已经到家了?”周遥遥洗着桃:“刚是你?”“不然呢?”孟欣灵啃着苹果,吧唧嘴,“除了我,谁还关心你感情世界?”周遥遥手一顿。也是。连朱凤霞都只能默默尊重,其他人……她原本是最不用担心被催婚的一拨。结果,血淋淋花了一千四。真沙贝。擦干桃,周遥遥倚着灶台,也不废话了。“想问啥?”“咋样?”“没咋样,就普普通通一男的。”孟欣灵“啧”了一声:“不是问你那男的咋样,是问你哥!你哥的反应,咋样?”“哦。”周遥遥笑笑,“没咋样,就信了呗。”“信了?然后呢?”“祝福。”“祝福?”孟欣灵狠狠咬着这俩字,咬得歪眼斜嘴。“怎么会祝福?我一直以为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算点到为止。周遥遥嚼着桃。嘴里甜甜的,心里又苦又涩。“别瞎以为了。”她说,“我哥对谁都挺好。以前不还冒雨给你送过伞吗?你吹了半学期。”孟欣灵:“那是你在好吧,多带一把,顺手而已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孟欣灵说完,估计也觉得强调这些没啥意义了,摆摆手,“那你现在咋样?”“我?”周遥遥哼出一笑:“我也没咋样。就……那样。”她扔了桃核,转身洗手:“挺好的。”“挺好就行。”孟欣灵的口吻显然违心。她们又扯了一堆有的没的,感悟自古多情空余恨。终于扯到了工作。周遥遥想到前几天收到的邮件,匆匆说下次聊。赶去桌前,打开笔记本,翻出那份入职offer。佳瑞控股。身为传媒人,佳瑞绝对是梦寐以求。但……“初级专员”。说白了,就比实习生高一级。读了三年研究生,到头来跟本科的校招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……周遥遥心有不甘。关键,佳瑞还出了名的难升职。该不会……她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蓬头垢面趴办公桌上的*跎岁月。取舍两难。打开官网,翻起来。……手机响了。睨过去,是曹纵。磨了磨牙,还是接了。“干嘛。”“到家了?”他永远是温温的。“嗯。”“那怎么没回我消息?”“……”周遥遥挪挪**,换只手拿手机:“忘了。”那边顿了顿,浅有呼吸声。随后,曹纵笑了一声。像长辈轻易原谅了晚辈的顽劣。“刚给你拨视频,怎么也说线忙?”“在跟别人视频呗。”“谁啊。”“男朋友!”这一声,又急又硬。周遥遥像逮到机会,狠砸了个扣杀。那头静了。久久的。像真砸中了人。听着空白,等了又等。还是周遥遥先焦灼了。她咬了咬唇:“还有事吗?”“哦有!”曹纵笑了声,“工作的事。”他说:“我想了想,觉得爸妈说得对。你来我这儿……”“不去!”周遥遥打断他。心弦又紧了紧。她挺直背,清了清喉咙:“放任我吧。我想看看自己有多大本事。”对面又沉默了。周遥遥:“我决定了。”又几秒的沉默。曹纵说:“那行。如果不习惯……”“哥!”他总在当她的后路。但,以后不能了。周遥遥说,“别不吉利了。我洗澡了。”“哦。好。”挂了电话。屏幕还没暗,微信弹来条转账。1400。曹纵发的。周遥遥脑子“嗡”一下。一千五还能说是凑个整随便给的,一千四……只有一个解释,露馅了。刚还说在跟男朋友通视频,难怪曹纵沉默,敢情是找地方笑去了。好惨烈。周遥遥觉得自己刚就像只被扒了壳的蜗牛,软塌塌晾在烈日下,还在嘚瑟!她点了退还。曹纵很快发来两个问号。周遥遥:不用。他重新转了一遍。收下吧。隔了一会儿,又说:不是因为我吗?报销也应该。周遥遥看着这行字,心里有点突突。之前也想过,这钱该曹纵出。但真从他嘴里说出——不是因为我吗?还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。怎么这么丢脸。她咬咬唇:你会告诉叔叔阿姨吗?曹纵:不会。果然。他会顺水推舟。心卸了下去。还清高什么?周遥遥收了款。丢下手机,洗澡去了。曹纵那边看到对面把款收了,也是一个“果然”从心头划过,吐了口气。他靠进沙发里,摸着下巴。薄薄的胡茬蹭在指间。很早之前,他就知道,周遥遥是设定给他的老婆。这件事本身不讨厌。但问题是,太快了。他想到大学室友、现在的合作伙伴,赵时骏。结婚半年,那叫一个浪子猛回头。酒不喝了,身不健了,所有娱乐暂停了,连班都不加了,最近还开始了戒烟。上个月一起吃饭,那货就趴桌子上嚎:“婚姻就是监狱,是牢笼。”“我手机里,现在连个四十岁往下的女人都没有!”“纵,你要把持住,千万别学我。”“学不来!”曹纵确定极了,“我早着呢。”是啊,一辈子那么长,他还不到二十六岁。周遥遥很好,但他想再自由两年。正想着,手机震了。沈亚菲?这次的事谢谢你。我得了瓶好酒,能去你那借个杯子吗?他盯着这个名字、这行字……晚上,周遥遥做了个梦。梦到大学时候的曹纵,在操场的树荫下,低头与人接吻。阳光金碎,树影斑驳。女孩的身影很模糊。大概,是他那个模特一样的女朋友。梦里,现实又逼真。少年的炽热很清晰。清晰到……周遥遥第二天醒来,觉得自己好龌龊,竟然**。她睁着眼躺了会儿,头有些疼,心有点闷。她其实没见过曹纵与人接吻,只是想来一定有过。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要梦这个……真可笑。决定退场了,梦里还赖着不走。一定是闲的。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。周遥遥翻身坐起来。趿拉上拖鞋,到桌前,打开笔记本。找到佳瑞官方系统的确认页面。鼠标在“接受offer”的按钮上停了两秒,狠狠点了下去。一口闷气吁出怀。砸回椅背上。忽然感觉焕然一新,好像刚醒来。果然人的痛苦源于犹豫不决。决定下完了,头都不疼了。系统弹出入职细节,她趴过去看。入职时间、材料清单、培训安排……看到确定截止的日期,刚刚好,就是今天……后背不由一紧。差点错过。有惊无险,又一份新的美妙。且将此刻,当成新开始。接下来的几天,周遥遥忙着买衣服、学化妆。化妆真的很难,手残党输得很彻底。明明跟着网上的博主一步步来的,人家画完耳目一新,她画完像粉刷匠刮了三层腻子。滚去洗脸,再来一遍。又一遍……终于在入职的前一天,勉强能看了。躺在床上欣赏成果,忽然,想起了曹纵。跟他,已经好些天没联系了。周遥遥愣了愣,打开聊天记录。还停留在上回的“1400”上。算起来,六天了。以前,极其鲜有。同吃、同住、同上学的那几年,他们都能在电话上再聊两句。分开到各自学校,也会隔三差五发信息。当然多数是周遥遥先开头。她不会让停止的页面积压到六天那么久。直到大二,曹纵谈恋爱了,她不再主动发消息。对话框都不敢敲进去,担心手滑不小心戳到什么。她只敢在界面上,一遍又一遍看那个头像。虽然没多久,曹纵就分手了,他们也没恢复到以前那么频繁的联系。大家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和小秘密。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戒断。有过经历,这次就好多了。一周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放下手机,滚去洗漱。这一晚,她睡得很好。第二天一早,特地背了个双肩包出门。公司在核心***,虽然离公寓有点远,但她身处学校周边,交通便利,一趟地铁直达。靠着座椅,耳机里放着歌,好像大一刚开学。到了佳瑞大厦,前台登记、按指示到了会议室。很快坐满了人,各部门都有。她的部门是品宣部,这次总共六个人,都是初级专员。她坐在第三排,旁边有个女生跟她年纪差不多,聊了几句。开讲了。无非是公司架构、企业文化和各种流程**。她听课、记笔记、中午和那个女生一起吃饭。聊学校、聊租房、聊这个城市物价真贵,聊得挺好。下午培训结束,走出大厦,天还透亮。这个季节,白天长。新起点,纪念一下。她掏出手机,提着小书包,对着群楼拍了张照,发了朋友圈。配文:“又上学啦!”发完,挤地铁回家。……晚上,曹纵结束完应酬,已经两点多了。他没喝酒,但席上坐了快四个小时,虚与委蛇比喝酒还累。还是叫了代驾。他坐在后座,靠窗,看着外面星光、灯光,和一片落寞的黑夜。极安静的晚上,空空的。他拿起手机,翻朋友圈。手指没感知一样,机械地往下滑……直到看见周遥遥的那条。指头一下子充血,停下了。“又上学了!”??他脑袋里窜出一堆问号。点开配图,放大、收缩、再放大,左右移动,各角度转了一圈,照片里,依旧只是个书包。他戳进聊天框。“你”字已经敲出来……瞟见了时间,02:47。指头停了。太晚了,并且……他注意到,上次跟周遥遥联系,竟然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情了。竟然?竟然!期间他出了趟短差,接了几个客户,吃饭喝酒谈项目,浑浑噩噩。毕业之后,他对时间的节点就不太敏感了。经常周一当周三过,反正周遥遥会联系他。甭管什么,人生感悟,网络段子,甚至“砍一刀”……总之周遥遥会找他。这次,什么都没有。山中一日,世间千年。他倒回去,又看了遍那条朋友圈。上学了?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不跟他说?他靠着车窗,想起另一件事。高二那年,他参加竞赛封闭培训,半个月不能用手机。结束后,重新开机,四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,翻了好几页。爸爸妈妈、好友同学、甚至游戏搭子……唯独没有周遥遥。一条都没有!他找了个借口,没跟校车,自己买了机票飞回来。到机场,天已经暗了。他家都没回,拉着行李箱直奔学校。晚自习下课铃响,教学楼下乌泱泱涌出一堆人。他站在路灯下,看见周遥遥背着书包、抱着课本从楼里出来。旁边跟着个男生。两人边走边笑,聊得好不投入。他直愣愣看着。想走,又没走。周遥遥看见了他,惊喜乍起,小跑着过来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跑得好开心,一蹦一蹦。心里的那点不舒服,就这么,被她这两步冲散了。但仍有残留。“我也在这学校上学,不能来?”“你不是在竞赛吗?”他没接这句,瞟了瞟那男生的背影,说:“你早恋了?”“什么?”周遥遥眼睛炸光,跟着回头看。“不是,那是我新同桌。刚有道题不会,问他来着。”“黑灯瞎火,你问题?”“就边讨论边下楼啊。”他觉得这不是理由。“你有不会的,不会问我?”“你不是去竞赛了吗?”这个理由更差劲。“我不在你就找别人?什么题不能等我回来解?他能给你讲清楚吗?”三问直击。周遥遥没杠,想必是自知理亏。后来,他把那道题讲了七种解法。讲到周遥遥苦着脸说“闭着眼都会做了”。结果月考,她还是错了,而且是原题。他越想越气。肯定是那个同桌最开始给她讲了错的思路,之后再怎么纠正,都纠不回来了。第二天,他跨了班,搬去跟周遥遥同桌了。反正他提前招录了,坐哪儿都没人管。要避免周遥遥在知识层面上再被别人污染。现在……他坐在车里,摩挲着手机,一遍遍看着今天新拍的小书包。一声不吭,周遥遥又做了决定,又不跟他说。明明上次竞赛回来,他问她:“你怎么半个月,一条信息没给我发?”“怕打扰你。”“我是会被消息打扰的人吗?”周遥遥咧着个嘴,笑得傻气。亲自,亲口答应——“好啦,这次饶我,保证没下次。”那这次,算什么?!周遥遥快愁死化妆了。为此别说赖床,还得比正常早起二十分钟。这会儿,她正对着镜子描眉,突然有人敲门。心一蹦,手一抖,画歪了。白眼自己就翻了上去。“来了来了!”眉笔往桌上一丢,趿拉上拖鞋去开门。门一开,门口站着……曹纵?他眼底有点淡淡的青,但状态是妥帖的。衬衫整齐,下巴干净,手上拎着个塑料袋,嘴角微微弯着。刚要开口说什么,应该是看到了周遥遥的妆,人愣了愣。周遥遥撇撇嘴,装着撩刘海,遮了遮眉毛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侧身让他进来,自己跑回桌前,拿棉签蘸了卸妆水对付眉毛。曹纵跟进来,带上门。他在玄关停了停,扫了一圈客厅。沙发上长满衣服,茶几上铺满杂志和零食,如常的乱七八糟。他松了口气,走进去。周遥遥盘腿坐在椅子上,背绷得笔直。光线下,米白大睡衣有点透,肩胛骨隐约可见。她端着面镜子,在勾眉毛。桌上摊着粉盒、口红,和一堆曹纵说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。脑海里,忽然冒出一句话——女为悦己者容。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。从前他绝不担心,可现在,周遥遥好些天没联系他了……“悦己者”,还是他吗?周遥遥从镜子里睨过来。见他杵过道不进不出。又问了一遍:“你怎么来了?”曹纵这才回神,塑料袋换了只手,笑着走过来。“路过北门,想起你爱吃门口的鸡蛋灌饼。给你带了个,当早餐。”周遥遥旋开口红,边涂边说:“不用了。早饭我吃过了,你自己吃吧。”曹纵一愣,看了眼腕表。快八点了。但他说:“刚七点,这么早就吃了?”周遥遥抿了抿唇,看着镜子里的他。本来有长篇大论可以拿去解释。什么因为要早起化妆、化妆前得先把饭吃了、不然画完再吃,口红全沾杯子上、蒸汽搞不好还会弄花眉毛……解释完抱怨,抱怨完再听曹纵怎么说。他说的不好,她再抱怨。这些才是她过去一切反常举动的消化流程,但现在,不合适了。她笑了笑,口红盖子旋回去,没回答。曹纵等了一会儿,周遥遥已经拿起了另一个小盒子和小刷子……他慢慢,攥紧了塑料袋。“那我给你放冰箱里,你回头想吃,热一下。”“也行。”他走去厨房。冰箱旁边,一眼,看到了那箱白凤。整整齐齐,缺了一个。“阿姨又寄桃了?”他放好鸡蛋灌饼,走回来,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周遥遥已经化完了,正把东西往包里塞。听到这话,手上一顿。镜子里,曹纵嘴角含笑,眼里的倦色像是变成了朦胧的醉意,格外撩人。她低下头,拉上拉链:“是啊。”“你怎么拿回来的?”曹纵靠在了她的桌旁。周遥遥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,没敢抬头,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从另一边绕了过去。径直回房。曹纵知道她是去换衣服,什么也没说。听见关门的声响,脸上的笑瞬间敛了个一干二净。周遥遥刚才是在答非所问吗?她有隐瞒?不会!下一秒,曹纵就自行维护了周遥遥的人品。她只是太粗心大意了。她以前就这样。**一道大题五个小问,她经常答完一个两个,剩下的就都漏掉了。他给她讲过很多次,“看清楚题目”,“答完检查一遍”。周遥遥每次都点头,然后下次继续漏。那种感觉又来了。他问了三个问题,周遥遥答了一个,剩两个没接住,掉在地上也不捡。怪自己,明知周遥遥这样,问问题还不讲究节奏。现在如果重新问,又好像很奇怪。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周遥遥换好衣服出来,看了他一眼,低头匆匆调整包带。他笑着过来,帮她把被背包压皱的衬衫拽出来,扽了扽。“这次就一箱吗?”他的目光再次送去了厨房。周遥遥皱了皱眉,抓过被他拽过的衣角,重新整理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“我得上班去了。”周遥遥走去门口。曹纵:“……”所以“上学”,是上班?“女为悦己者容”的念头被他默默收了起来。但紧接着,另一种不舒服浮上来:“你上班了?”他跟过来,看着周遥遥蹲下系鞋带。“怎么没跟我说?”“说了啊。”周遥遥系好一只,换另一只,“上次在你家吃饭的时候就说了,快工作了。”曹纵脸一沉,说不清哪里被堵住了。“那次怎么能算?说得根本不清楚。”周遥遥手停了停,抬头看他。有点不懂,这是在发火吗?曹纵似乎也意识到语气过了,嘴角弯了弯,变得温和。“我的意思是,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入职礼物。”周遥遥站起来,理了理包带,冲他笑了笑:“鸡蛋灌饼就当是了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她以前一定会让他补份更大的。周遥遥看了眼时间,“真得走了。”她推开门。曹纵跟上来:“我送你。”周遥遥没说话。反正要一道。他们进了电梯。一路下行,很安静。周遥遥以前都会抓住这种机会,奋力说一堆毫无意义的话。类似“你猜中途有没有人再上”、“单数双数,是男是女”……这次,只有安静。曹纵站她旁边,目光倾斜,看她的脸。她却只直直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按钮。曹纵想到了同样安静的聊天界面,终于开口:“最近你……”电梯门开了。一层这么快到了?周遥遥走了出去。曹纵没出口的话只能咽回,快步跟上。刚出单元,一拐弯,就见程纪凯刚好回来。他掐着那只胖橘猫的胳肢窝,橘猫一脸怒,他也一脸怒。但在看到周遥遥时,程纪凯马上笑了一下:“上班去啊。”“是啊。”周遥遥抬手打了个招呼。本来还想玩笑一句“猫也需要遛吗”,但余光瞥到了曹纵。可能是他太高了,整个人兜着一层阴影罩了下来。曹纵蹙紧眉头,微眯眼,朝程纪凯看过去。他既认出了人,也认出了猫。上次就在这里,同一个位置,搭讪周遥遥。他知道的。总有一种心机叵测的碌碌男,自己拿不出手,就爱借些猫猫狗狗的,吸引女孩儿目光。装得好像爱心天使,心里不知多腌臜。关键是,这人竟然知道周遥遥今天上班,自己却不知道?好荒谬的设定。使了什么手段?猫?好丑的猫。程纪凯也看到了这个高个子,周身压抑,目光不善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。程纪凯没说什么,拎着猫进了单元。“这人谁?”曹纵问。周遥遥径直往外走:“邻居。”“我送你。”曹纵快步到车旁,拉开车门。周遥遥停了停。看看车,马上摇头。“不要了,我坐地铁,一趟就到。”曹纵刚想开口,周遥遥又说:“你的车万一堵路上了,反而慢。”路堵不堵不知道,曹纵的心实实在在堵了。“那我送你去地铁站。”他耸耸肩,很苦恼地笑了笑,“再堵的话,我只能卖车了。”话到这份上,再说“不”就矫情了。周遥遥撇撇嘴,坐上了副驾。曹纵也上了车。手刚搭上方向盘,转头看周遥遥。她正低头系安全带。今天的安全带真好系,不需要他帮忙。他挂挡,车子滑出去。晨光照入,落在周遥遥的膝盖上。一闪,一闪,好像能看到每一颗具体的粒子。“化妆了?”“嗯,上班需要。”“那是不是香水也能用了?”“不是。”“……”以前周遥遥但凡买件新衣服,都要缠着他问好久“好不好看”,现在化妆了,竟然不问……他看回前方。脑海里念头在转,他有很多话想问。上班的事、邻居的事、她没联系他的事!每一件,滑到嘴边,又都咽了回去。听起来太鸡毛蒜皮了。会显得他好像特别爱计较,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。况且小区到地铁站,就一脚油门的距离,总不能故意放慢车速……太明显了。“新工作是什么公司?”他拣了个最安全的问题,“我看你朋友圈那张照片,好像在中心广场,地段不错。”周遥遥正在低头翻地铁时刻表,听到他问,就抬了一下头:“佳瑞控股。”曹纵挑了挑眉,很刻意地夸大了嘴角的弧度:“大集团啊,厉害。”他偏头扫了她一眼,目光像代替了他的手,在她脸上扭了一下:“怪不得不愿意去我那儿。”“也不是……”周遥遥说了半句,没往下继续。他敲了两下方向盘:“什么职务?”“初级专员。”周遥遥瞥见他眉头皱了皱。夸不出口了。让“一百分”硬夸“不及格”,是挺强人所难。她低头继续看时刻表。“低了点吧?”曹纵忍不住说,“我怎么记得这个职位一般是招本科生的。”“是啊。”周遥遥朝他笑笑,“但我就是这个职位。”“要不还是去我那儿吧。”曹纵似乎一直在等这句,很熟练地说,“规模虽然比不上佳瑞,但……”“不要。”周遥遥极快打断。曹纵被截住了话头,抿嘴吞咽了一下。两秒后,他又说:“初级升职很慢的。有些职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攀爬难度。你读了研究生,还跟本科生站同一起跑线,不划算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周遥遥看去窗外。街边的树一棵接着一棵后退。她认出前面就是地铁口了,手提前摸上安全带。曹纵看看她:“行,我想办法。”周遥遥猛地转过来:“你要干什么?”曹纵眉梢一挑,笑了笑。“我能干什么?你们那么大一集团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好像也是。虽然以前曹纵说“我想办法”,就能帮她解决。但那是在学校。成绩好,啥事都好说。进了社会,哪那么容易。佳瑞是大公司,跟他的公司没交集,他能干什么?无非是随口一说。是自己反应大了。周遥遥点点头。地铁口到了。曹纵停了车,车门却锁着。周遥遥开不了,拧眉瞪他。曹纵爽了,笑着开了门。“遥遥,”他喊住她,“我有预感,今天不会堵车。直接送你过去吧。”周遥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上,更快地窜了下去。关车门时,她探头进来:“你知道我的,从小最怕迟到。”“相信我。”“不想信。”她甩上车门,隔着车窗摆摆手,转身跑进了地铁口。曹纵一直看着她,等她没入站口,目光里的笑瞬间抽干。他打了把方向盘,掉头。……今天的运气不如昨天,地铁里没空座。周遥遥攀着根扶手,眼巴巴羡慕一旁有座的人。到站。跟着人流涌出闸口。乘电梯向上。刚出站口,阳光一下子扑过来。她眯了眯眼。待清晰后,看见了……曹纵?!一手插裤袋里,一手拿着手机,站得松弛又迷人。看到周遥遥,他站直了些。周遥遥瞪大了两眼,快步到他跟前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曹纵把手机慢悠悠塞进裤袋,笑了笑。“想向你证明,我的预感是对的。并且,我是有把握你不会迟到,才说送你的。你不该不相信我。”“你只是碰巧。”“你证明不了我是碰巧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日光底下,他无比坦荡。“行吧,你厉害。”没什么好争的,周遥遥翻了个白眼,拔腿往佳瑞大厦跑。跑了几步回头,曹纵还在原地。手插着兜,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。不该回头的。再不回头了。曹纵看着她,跑步、回头、甩头发,哪哪都跟过去一样……绷了一天一夜的胸口,终于松了。阳光晒着后颈,热烘烘的。大抵,确实是想多了。周遥遥不过是找了份工作,忙起来了。怎么会变?他跟周遥遥是被生与死捆在一起的。不管哪个,都不能改变。“曹纵!”一个女声,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他回头。款款袅袅,娉娉婷婷,沈亚菲红裙包臀,走了过来。他马上转回去看周遥遥,已经不见了。跑得真快。上午的培训结束,HR抱来一摞合同,各自领取。周遥遥接过来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精准找到签字的横线,落笔填上名字。放下笔,旁边的女生还在审题,指头一行行往下挪,刚挪到第三行。周遥遥瘪了嘴。想起曹纵以前也拿了一堆学校申请表让她填,她二话不说就写名字。曹纵说:“这不是答题卡,发下来直接填名字写学号。你都不看一下吗?”她理直气壮:“我不是信得过你嘛。”“你不是信得过我,你是懒。以后遇到合同之类,一定要看清楚,不然被人卖了都不知道。”“小看人,合同我当然会看。这么优秀的我,被卖掉很可惜的。”曹纵又说:“其实也没关系。真卖了,我再买回来。”她又能理直气壮了:“那我不看了。”……周遥遥赶紧把合同翻回第一页,一行一行扫。条款很长,密密麻麻,她看了一半,旁边的女生也落了笔。再看看四周,大家都在签了。松了口气。佳瑞这么大一公司,应该不至于骗她一个小虾米……吧?她合上了合同。这次当个教训,下次一定看完再签。下午,他们被安排去了解各自部门。负责接待的,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。短头发,淡妆遮不住的强势,嘴角始终下撇。自我介绍叫白珊珊,高级专员。高级专员……听到这个职级,周遥遥心凉了一大截。说白了,只比他们这群刚入职的高一级,依旧是纯干活的执行岗。四十多岁才熬到这儿,佳瑞的升级之路果然荆棘重重。她默默跟在队伍后面,不说话。白珊珊领着他们走了一圈办公区域、茶水间还有会议室。边走边讲,语速很快,完全不见停顿。有人抬手**,她也不理。像个心情极其不好的导游,随时要把火气撒到她们这群人生地不熟的旅客身上。周遥遥提着心、吊着胆、低着头,把怂劲发挥到淋漓尽致。“我说话你听了吗?”白珊珊突然说。周遥遥被人撞了下胳膊,抬起头。正见白珊珊皱着眉头、鼻孔向上、斜眼扫她。她赶紧挺胸抬头:“听了听了,一直在听!”想起没称谓显不出诚恳,她又匆匆补了一句:“谢谢白老师。”白珊珊瞟了她一眼,眼白比眼黑多很多,哼了一声,漠然地别开眼。周遥遥暗自咽了口唾沫。提着心、吊着胆、不敢再低头。嘴巴抿得严严的,目不斜视,继续跟随。一圈转完。有个男生忽然指向尽头一扇关着的门。“**,那是老大的办公室吗?”白珊珊猛回头,狠狠白了一眼:“什么老大老小,那是C*O的办公室。”“C*O……”男生嘀咕,“官网没看到他的介绍。”“老的走了,新的还没到。”白珊珊哼了一声,“等着空降。”言外之意,人已经定了。还没正式**,就被下面的人用这种语气评价……想必来头不小,年龄不大、资历尚浅。周遥遥正想着,旁边的玻璃门被拉开。一个年轻男人,端着杯咖啡,走出来。“**,又在吓唬新人了?”他靠着门框,喝了口咖啡,慢悠悠……很装杯。“空降自有空降的本事。老黄牛并不是什么好吹嘘的高级品种。”“……”白珊珊白了他一眼:“**脊梁骨了?”说完,不理不管,转身走了。那男的端着咖啡,朝新人们笑了笑,像是在说——“瞧吧,你们品。”“这位哥,怎么称呼?”刚被怼的男生开口问。端咖啡的男人捏着工牌往前递了递,“陈思远,也是高级专员。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,互相关照。”“哥好年轻。”“差不多大。”周遥遥捏着员工手册,低头抠上面的logo,听到那男的说:“都是新人过来的,搞倚老卖老的一套,没意思。”哎。是没意思。还没正式入职,已经有了风起云涌的感觉了。……在HR精准的把控力下,手续办完,也到下班的点了。周遥遥回工位取包。拔下充电线,跳出曹纵的微信。一个多小时前了,问她什么时候下班。不想回,反正错过了,掠过。她把手机扔进包里,刚拉上拉链。“哎!等一下!”周遥遥抬头。是下午问C*O办公室的那个男生。圆头圆脸圆眼镜,像颗土豆,叫钱明达。他快步过来,拍了拍手:“我说个事儿!”新人自动围过去。“咱部门今天新到的有六个吧?”他指着数了数,“明天周末也不怕晚。我知道附近有家江湖菜,便宜又好吃,就当庆祝入职,大家熟悉一下。”一个女生问:“江湖菜是什么?”“就是些起名特江湖的菜。”钱明达比划着:“比如酱香鸭掌叫铁掌水上漂,蒸鲈鱼叫浪里白条。听起来唬人,吃起来真香。”另一个女生眼睛亮了:“那家我知道!九阴白骨爪就是蒜香排骨,特别香,一定要点。不过好像要预约。”“我昨天就预好了。”钱明达拍了拍**,“所以大家必须去。”女生们笑起来,拎着的包也都放了下来。周遥遥的包还攥在手里。她不想去。她想回去泡脚,瘫床上刷剧,又怕刚来就推辞……显得不合群。正犹豫,手机震了。她以为是救星,赶紧掏出来。结果一看,是“曹纵”。“遥遥姐,你电话。”王佳月在旁边戳了戳她。没办法,只能往旁边走两步,接了。曹纵声音立马传过来:“信息不回,我只能电话call了!”有埋怨又有笑。周遥遥咬了咬唇:“刚在办入职,没看到。”“办完了吗?”“嗯。”“那晚上应该有空吧?”他似乎吁了口气,“请你吃饭,庆祝入职。”“不行!”周遥遥下意识提了音量。“嗯?”对面很轻的一声,透着意外。周遥遥捏着手机看了眼钱明达,闷头说:“今晚同事聚餐,也是庆祝入职,我不能缺席。”那头安静了一瞬,随即轻笑:“这么快?”“??”周遥遥问:“什么快?”又一层薄笑里,曹纵说:“这么快,我就排到同事后面去了。”周遥遥沉默了。曹纵的话,她好像越来越接不上了。等了一会儿,那头又说:“开玩笑的。你们好好玩。”“我挂……”“会喝酒吗?”他忽然问。周遥遥皱了皱眉:“不会。”“那就行。”他声音轻快了些,“结束了跟我说,我去接你。”“不要了。”“怎么了?”“……”解释起来长篇大论,胡编乱造又没精力。周遥遥有点烦。但随即,她又意识到——说与不说,完全取决于她,曹纵没准就是客套一下。他客套惯了,自己也蠢惯了。这时候较什么劲?“再说吧。”曹纵仍旧笑着:“我听你们讨论,好像是要去……”“你听错了,还没定!”周遥遥含糊了一下,“我也要讨论了,挂了。”“遥……”她摁掉了电话。长舒一口气。王佳月探脑袋过来,笑得暧昧唧唧。“接接送送,不是老公就是老爸。声音挺年轻,肯定是老公。”“不是,我还没结婚。”“男朋友嘛。”王佳月用手肘碰碰她,“叫老公一样的。”周遥遥想解释。后面一个声音插了进来:“聚餐可以加我一个吗?”下午倚着门框端咖啡的男人走了过来。头发好像又打理了一遍,锃亮发光。“陈哥!”钱明达的热情又飙了一层,“当然可以!正愁不知道怎么约你呢。”陈思远笑了笑,扫了一圈这群人,看去了周遥遥……身边的王佳月。那眼神,挺私密的。周遥遥有点被波及,自觉挪了一步。刚好看到白珊珊朝他们看过来,眼皮翻着,嘴角下塌。钱明达也看见了,目光收回来时与周遥遥撞上。两人同步低头。互相**,异口同声:“要不要叫上**?”意识到每个字都重叠,他们又互瞅了一眼,哑了。陈思远笑道:“高级专员一点不比初级的少,你们可以叫上每一个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钱明达:“……”陈思远朝白珊珊望去,声音有故意清朗之嫌:“况且**高风亮节,最忌讳——”“我忌讳什么?”白珊珊挎着包,走了过来。一撮新人,瞬间精神抖擞挺直腰,又萎靡不振低下头。白珊珊目光扫过众人,落到周遥遥那里。周遥遥感到脸上凉丝丝,更低了些头。听到白珊珊说:“我也劝你们——”“**指教!”陈思远故意插话进来。白珊珊顿了顿。周遥遥以为这种情况,她大概率会扭头走人。结果白珊珊沉了口气,重新道:“我劝你们,刚进公司,真选学习对象,也要挑好的!基础打坏了,人就歪了。”陈思远马上接:“是啊,我开始也是**带的。”好奇心太踊跃了,周遥遥被撺掇着,忍不住挑眼偷瞄。白珊珊乌黑着一张脸,怒视陈思远,陈思远坏笑以对。要开战吗?打起来!结果下一秒,嘎达嘎达的高跟鞋远了。白珊珊走了。周遥遥看看王佳月,王佳月吐了吐舌头。“……”“走啦走啦!”钱明达打破沉默,“再不去没位子了。”一群人恢复嬉笑,出了大楼。夜风迎面,仍带暑气。大部分人都有车,钱明达把地址发给他们。几辆先走了,落下乘地铁来的周遥遥和骑电动车的王佳月。陈思远按下车钥匙,旁边的白色SUV闪了灯:“我带一个。”他看向王佳月。王佳月接得灵巧:“谢谢陈哥。”陈思远笑笑,跟钱明达摆了摆手。该上副驾的上副驾,该上驾驶的上驾驶。王佳月隔着窗玻璃跟周遥遥拜拜,周遥遥抿紧唇,微笑摆手。等SUV**走远,她看向一旁的钱明达。钱明达嘿嘿一乐,拍了拍他那辆小POLO:“来吧,别嫌车差。”周遥遥扯扯嘴角:“我刚那一眼,其实是想说……我打车就行。”“果然是嫌我车差!”周遥遥瘪嘴。钱明达招手让她上车。小POLO里摆件很多,前排五颜六色、密密麻麻。很快吸引了周遥遥的目光。“差生文具多。”钱明达示意她系安全带,“车好就不需要这些。”周遥遥一愣,意识到“别嫌我车差”可能并不是一句玩笑。她赶紧坐直,目不斜视。钱明达念念叨叨:“王佳月是漂亮一些。”好直接的评价。虽然没说跟谁比,但言外之意明晃晃……周遥遥如坐针毡。早知如此,该坚持不来的。钱明达冲她笑:“你别介意啊,我说话直,没别的意思。”还挑明了。周遥遥端庄微笑。钱明达没说够,继续往深处挖。“我就是想说,男人的财和女人的貌是对等匹配的,很难出现阶级性跨越。”“……”周遥遥慢悠悠转头看他。钱明达笑着说:“不过也保不齐。”“就比如你吧,一看就是贤妻良母一挂的,适合结婚。”“等男人需要温暖港*了,也是良选!”周遥遥呵呵一笑:“但要等你们男人千帆过尽?”“慧根啊。”钱明达眼睛一亮,狠狠竖了个大拇指:“果然贤妻良母。”“……”周遥遥端庄微笑。想扎他轮胎。这茬算过了。但没过多久,他又换了个话题。“你觉得陈哥怎么样?”周遥遥不语。钱明达自己说:“我觉得他老**了。”“今天聊了一下,二十六岁,跟我同龄,一年就初级升高级。”“对比之下,再看那个白珊珊。尖酸刻薄。难怪他俩不对付,嫉妒让人丑陋。”周遥遥依旧不语。她在纳闷。都知道祸从口出。她跟这个钱明达今天头回见面,对方就这么掏心窝子不把她当外人吗?啥话都敢说?她瞟了眼后视镜,是因为这张贤妻良母脸?这面相就肯定不会打小报告?又或者,打了又如何!钱明达大抵已经把她归到了白珊珊一类。太普通。拼到四十岁,也爬不了多高。何惧之有?钱明达还在滔滔不绝。周遥遥始终端庄微笑。到了餐馆,酒幌子挂着——侠客行。仿的九十年代TV*武侠片里客栈的装修,木桌木椅一切照搬,吃饭的碗都是公鸡碗。周遥遥来过几次,跟曹纵一起。他们爱在“桃花岛”的包间,订不到就不吃。她说:“我觉得金庸剧里,只有郭靖黄蓉算真爱。”他说:“阿朱跟乔峰也算吧。”周遥遥摇头。塞上牛羊空相许,不吉利。钱明达没订到桃花岛,甚至没订到包厢,一行人在大堂驻足。他的说法是:“大堂好,更有江湖味儿。”有人说:“可是咱七个人,一张八仙桌坐不下吧。”陈思远说:“隔桌对酒,更对味儿。”这套词一出,大伙儿没异议了。下面就是分桌问题。钱明达崇拜陈思远,陈思远要照顾王佳月,王佳月羞涩要拉上周遥遥……这四人马上就要组合成型,周遥遥一个人的尴尬即将诞生。“小二!”她来了一嗓子,“两张桌子能拼一起吗?”“来了!”小二奔放而来,“这就拼。”二十秒后,七星聚首,依次落座。钱明达、陈思远、王佳月,各自脸上挂着一份不太爽。顾不上。刚才周遥遥不爽,他们也没顾。预约过的,上菜很快。周遥遥拿起筷子埋头吃。一点不想领略**语言能组合出多少吹逼的词儿。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,她也没抬头,仍在埋头吃。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,她才回身。好明艳的一张脸。金庸写美人时用过一个词儿,灿若玫瑰。周遥遥愣了愣。挺眼熟的。很快,跟曹纵那个模特一样的大学女友对上了。其实模样她记不得了,但心比眼睛更早认出,揪了起来。“哇哦——”同桌的男士们也赞叹。只有王佳月,轻咳了下,似有似无地撞了撞周遥遥的胳膊。周遥遥放下筷子,站起来:“有事?”沈亚菲笑了笑:“看到你在这儿,过来打个招呼。”“认识?”有男同事问。周遥遥还没开口,沈亚菲先笑着说:“我们是老朋友了。”“那一起坐!”钱明达站了起来。沈亚菲没有接话,粲然一笑,转向周遥遥。周遥遥:“……”玫瑰绽放起来更漂亮了,每一片花瓣都在她应该的位置上绚烂夺目。沈亚菲问:“方便聊两句吗?”周遥遥点点头,从椅子后面挪出来。以为就是在这聊两句,结果沈亚菲转身朝走廊那头的包间走了。周遥遥顿了顿,只能跟上。一路是通往“桃花岛”。该不会,曹纵也在?他当真在电话里听清了?并且,用他们的“秘密基地”,接待了沈亚菲……沈亚菲推开了“古墓派”,回头等周遥遥。周遥遥一怔,松了口气。包厢里没人,餐具没拆,菜也没上,就一壶不知道泡没泡的茶。一派谈判景象。而她与沈亚菲的交集,有且只有曹纵。“什么事?”周遥遥想开门见山。沈亚菲带上门,冲她笑了笑。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。”两人各说了一句废话。“……”沈亚菲把包放到桌上,偏头示意了一下:“好看吗?”橘色的爱马仕,皮面在光下发亮。周遥遥瞟了眼:“我不懂包。”沈亚菲薄薄一笑:“柜姐说这款只有两个,一个在我这里,另一个……”她拨了拨上面的金属扣,“马上就到你手里了。”周遥遥看着她。太阳穴扽得紧紧的,一跳,又跳。这里空气好不流通。还没上菜,油盐酱醋,就直往鼻孔甚至心眼里钻。鼻子好*,眼睛也是。周遥遥担心会被认为要哭,赶紧低下了头。沈亚菲应该是等她接话,没等到,笑了笑。干脆,也直截了当。“我跟曹纵复合了。”“……”料到了。沈亚菲的铺垫足够的。但胸口,还是有东西狠狠往下一坠。周遥遥贴上门框:“恭喜。”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”沈亚菲摇摇头,看着属于自己的爱马仕,一圈一圈缠着包带。“大学分手是一时冲动,后悔过,也傲娇过。进了社会才发现,还是当初的人好。”她追忆了起来,“最近我们又重逢了,知道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找,当年的感情也还在。”她看向周遥遥。周遥遥也看着她。“恭喜”已经说过了,沈亚菲还想听什么?“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。”周遥遥说。沈亚菲:“我必须告诉你。”她逼近,控诉一般,审视周遥遥。“因为致使我们分开的原因,同样也还在。”周遥遥暗自蜷了蜷手:“你什么意思?”“你应该听出来了呀。”沈亚菲的语气里是“请不必装傻”。周遥遥最讨厌这种态度。有话好好说,大家说的就都是好话。不然,她也能阴阳怪气。“你想说,我是你们分开的原因?”“没错。”周遥遥呵笑了一声,白了一眼。“我刚甩了个白眼,看到了吗?”沈亚菲挑眉:“所以呢?”“明天东非大裂谷就要**。”沈亚菲:“……”周遥遥转身开门:“没事我走了。”“等等。”沈亚菲喊她。周遥遥顿住。听到沈亚菲很轻的一声苦笑。她说:“不好意思,我态度不好。我知道,这不该怪你。”周遥遥回头。玫瑰在伤感,更多了一层撩人的媚。“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你确实很少出现,但你又……无处不在。”周遥遥没说话。“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吗?”“有一次他喝醉了,跟我坦白——说他跟我谈恋爱,觉得对不起我。”“因为我们只会恋爱,不可能有结果。”沈亚菲抬起眸,漂亮的眼睛里雾霾霭霭。“他说,他家里给他安排好了结婚对象,就是你。”“他抵抗不了家里,我也受不了只能当个情感填补,我们就分了。”周遥遥听着,没有动。他们分手,不是饭堂里那一泼水。门框上有雕花,硌着肩胛骨,有些疼。她很清楚,栽赃不了沈亚菲。这样的话,只可能曹纵亲口说,旁人编不出来。耳朵里嗡嗡的,像小虫子在扇翅膀。又*又躁,还抠不出来。原本,她还侥幸地认为,即便曹纵有被逼的成分,有勉为其难,但他们之间的情分,不全是假。然而,怎么可能?人在还债的时候,怎么可能不痛苦。是她刻意忽略了。曹纵真倒霉。沈亚菲站起来,拎起那只橘色的包:“现在,我们虽然又在一起了,但问题没有改变。仍旧只有过程,没有结果。”“周遥遥,或许你觉得这对你是种背叛。但对不起,感情来了,我们抵不住。”“他很无奈,而我……更加不甘心。”她凝视周遥遥,极尽居高临下,“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声。”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。”“或许在你结婚前,或许在你结婚后,又或许……再久一些。”“当然,也可能是下一刻。”“周遥遥,你恨吗?”“……”这一问,大抵就都说完了。周遥遥垂着眼,看着地板缝。也审视了一下。有点难受,闷闷的那种。但“恨”这个词,不适用。至少当下。“我想你误会了。”她抬起头,冲沈亚菲笑笑:“男人的话,你也不必句句当真。”“他可能就是随便为自己的薄情寡义提前找了个借口。而我刚巧好用,就拿去用了。”“你们感情怎么发展,完全在你们自己。我绝不会成为任何变量和障碍。”说完,她吐了口气。笑笑,拉开门。走廊里,灯光扑来,照在周遥遥脸上。她侧过头,斜睨沈亚菲。“而且不妨告诉你,我跟他永远不可能。”沈亚菲跟出来,在后面很清楚地说:“我不知道你这些话有几分真假。但周遥遥,即便你不是曹厅家的儿媳,也是曹厅家的女儿。他们不会亏待你。但我,只有曹纵。”周遥遥顿住,没有回头:“将来你能不能进曹家的门,是你们自己的经营。”跟她什么关系?为什么找她!周遥遥再次起脚,走得极快。头顶的灯光都来不及洒在她的身上。拐角,也没看路。一个影子从墙边晃出来,她差点撞上去。这才停下,抬头。陈思远?手里夹着根烟,表情有点尴尬。她看到旁边“吸烟区”的标识,冲他点点头,绕了过去。回到大厅,刚落座,一直咯咯在笑的王佳月,不笑了。钱明达凑过来:“刚是你朋友?好漂亮。”“是啊是啊,叫过来一起吃。”男同事撺掇。周遥遥夹了块鸭掌塞进嘴里:“她在古墓派的包厢,喜欢自己去找。”“……”识趣的男生闭了嘴。不识趣的钱明达,感慨上了:“你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朋友?不是说,同类才能玩到一起吗?”舌头粘上了花椒,好麻。周遥遥“嘶嘶”了两声,左右找茶壶。“找啥?”王佳月问。周遥遥还没说,茶壶就从上方递到了眼前。抬头,是陈思远。“谢谢。”周遥遥赶紧倒了一杯,笑着答钱明达:“不是我交上的,她是我嫂子,功劳在我哥。下回我叫他出来,你跟他比比,差在哪儿。”钱明达:“……”终于消停了。果然火烧到自己,才觉得烫。周遥遥一口水下肚。水偏热,搅杂了花椒,舌头更麻了。还酸了鼻子,红了眼圈。她赶紧埋头吃白饭,吸了吸鼻子。王佳月凑过来笑:“嫂子这么漂亮,哥哥一定很帅吧。已经结婚了?”“还没。不你说的吗?男朋友也算老公。”王佳月吐了吐舌头:“也不是。临门一脚散伙的也不少。”周遥遥主动续上她的弦外之音:“那改天,介绍你俩认识,他长得确实还行。”“好啊。”王佳月敞亮。高跟鞋在身后轻敲了两声,对面男同事的筷子又停了。“周遥遥。”沈亚菲拍拍她肩膀,“我先走了。”周遥遥嘴里明明空的,还是装出正在嚼东西的样子,点头冲她摆了摆手。沈亚菲唇角一弯,身一顿,弯下了腰。俯在周遥遥耳边,轻声说:“今天的话你可以跟他说,但没必要为难他。”周遥遥挑眼看她,笑笑,比了个“OK”。沈亚菲直起身,媚眼流转,走了。玫瑰消失在门口那团灯光里。王佳月收回目光,“啧”了声,脑袋凑过来:“这么浓的妆,素颜估计也就那么回事。”周遥遥这回嘴里有菜,连连点头:“就是就是。”俩女生对视一眼,笑了。同仇敌忾就是这么容易。兜里手机震了。周遥遥腾出手拿出来。屏幕上浮现曹纵的微信头像,她把手机又丢回了兜里。安安心心吃完饭。出来,夜风迎上。路边有**铺,烟火缭绕。大家各自告别,有车的先走了。王佳月看看陈思远,又看看钱明达的车,嘴巴动了动,没说话。陈思远说:“明达,你送王佳月吧。我送周遥遥。”王佳月的脸顿时拉了下来。陈思远笑着说:“换着来,比较合适。”王佳月没说话。三个人一起扭头去找周遥遥。一辆出租车,滑了过来。后排车窗降下,周遥遥探出脑袋。“我先走了啊。”她朝他们摆了摆手。陈思远脸色一沉。周遥遥没看他,转头跟钱明达说:“A多少微信上说,我到家转你。”钱明达比了个“OK”。车窗升上去,出租车滑走。周遥遥靠回座椅上,脸贴着窗玻璃。脑袋有点沉,胀胀的。以前听人说过一种叫“氛围醉”,没沾酒精也能让人迷迷糊糊。她想她现在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。电台里,一个女人在哭诉。说老公**了三年,她发现了五六次,每次都原谅,原谅完又犯。问到底怎么做,才能让丈夫不**。主持人也是个女的,口吻有点像白珊珊,非常呛:“你这种就是娇妻恋爱脑。男方都骑脸上了,你还想让他回头?要我说实话吗?他无药可救,你也无可救药。别再打电话了,就这么过吧!”司机“啧”声摇头:“主持人这样不好吧,万一听众听完想不开呢。”周遥遥笑笑:“节目效果。”司机眉一挑,担忧顿消:“也是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瞟了瞟周遥遥:“姑娘,想得挺透。”周遥遥换了个姿势歪着:“综艺看多了,套路都一样。”两人都笑了。到家。靠着墙把包摘了,丢到鞋柜上。弯腰换鞋的力气已经耗尽,就那么往前走,倒去了沙发上。脸埋进靠枕里,陷下去,裹着口鼻。闷了两秒,翻个身,掏出手机。曹纵那栏还显示着未读消息。她错过去,直接点开钱明达的聊天框:A多少?钱明达回得挺快:你不用A了,陈哥把你那份付了。周遥遥皱眉:我的饭钱凭什么他付?多少,我A你。钱明达:那你要不直接把钱转给陈哥?他推来一张名片。周遥遥瞟了眼上面的头像,一杯咖啡。没点,继续戳字:多少,我付你。他垫的那份你要不要还他,你自己决定。快,我要睡了。隔了一会儿,钱明达发来:85。周遥遥转了过去。起身去洗澡。刚要关浴室门,看到茶几上的手机震了。她没管,关门,开热水。但这个澡,洗得非常糟糕。冲不了两下,就觉得脑袋胀得要爆炸,下一秒就要煤气中毒。匆匆地,她擦净出来。脚步完全不顾大脑意识的阻止,一不留神,已经到了茶几边。拿起手机,六个未接来电,都是曹纵。刚一愣,电话又来了。她接起来。“嗯。”“你——”那边刚开口。“我已经到家了。刚在洗澡,特别累,不想说话,要睡觉。”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但给了他回应的时间。她知道,曹纵会说什么。一秒,两秒。果然,他说:“好,那你早点休息。”周遥遥坦然地挂了电话。她对曹纵,并非一无所知。只是曾经,多了太多幻想。……半夜,不知道怎么,突然惊醒。拿起手机想看时间,看到条新的好友申请。头像是那杯咖啡。备注——“陈思远”。第二天周末,曹纵本来是要去找周遥遥的。昨晚那通电话挂得太快了,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。直觉告诉他,周遥遥在生气,可他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。气他?那他应该已经挨骂了。周遥遥憋不住事。气工作?这倒是可能。过去她气**、气成绩,经常闷不做声,就把他株连了。他可以因学习、因工作、因一切身外之物被冤死,怕就怕……还有别的。见个面吧。只要看到周遥遥的脸,在气什么,一目了然。他琢磨到半夜,找借口。入职礼物?送早餐?超市打折一起逛逛?结伴回家看爸妈?最近不太顺,他需要一个一击即中的理由。结果,半夜,赵时骏发来消息:明天二子婚礼,咱一起走呗?曹纵皱了皱眉,想起明天大学室友结婚。他一个月前就答应了当兄弟,接亲的队伍早上五点半就要集合。他回了好,把手机扔到了一边。心里一松,又一紧。不用纠结怎么找了,直接见不到了。不是不能带周遥遥,但她一定更想睡**。周遥遥很懒的。……婚礼在郊区庄园办的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。幸亏没叫周遥遥,不然这会儿,嘴巴能挂油壶了。草坪、白纱、香槟塔。新人在上面交换戒指,赵时骏在旁边抹泪。曹纵不理解:“你至于吗?”赵时骏红眼说:“又一个勇士倒下了。兄弟,你现在是咱宿舍里唯一还能独立行走的人。挺住。”曹纵点头。婚礼流程排得很满。迎宾、仪式、合影、敬酒,他们几个兄弟跟着跑前跑后,坐下来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好不容易逮到个间隙,曹纵靠到棵香樟树下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新信息里,依旧没有周遥遥。他直接戳开置顶。指头悬在对话框上,又犹豫了。赵时骏端着杯果汁晃过来,看见他这副表情,啧啧两声:“咋了兄弟,大热天,脸咋结霜了?”曹纵将手机揣回兜里,瞟了眼他手里的果汁:“你现在连香槟都不能喝了?”“嗐,没办法。”赵时骏慢饮一口,“我老婆说了,酒精影响‘,’的质量!”“我必须为将来儿女的十项全能提前磨炼意志。不然,她一声令下,我将被强行丁克。”曹纵点点头:“嫂夫人睿智。”明明兜里一点动静没有,他还是忍不住把手机又掏了出来。掐亮看了一眼,幻灭了想象。赵时骏顺着他视线瞟过去,笑着说:“咋了,不用戒酒不用戒烟,被钉在‘自由’光荣榜上的曹大公子,咋惆怅上了?”曹纵白了他一眼,手插回兜里。“谈不上惆怅,就是觉得……”“觉得你家那个小姑娘,最近有点冷淡?”曹纵瞳孔聚光,看向他。赵时骏笑笑,抿了口果汁。“连我都看出来了。有日子没来公司找你了。啥原因,你不知道?”“你说。”“我说?”赵时骏凝了他三秒:“兄弟,你是真不懂,还是在装糊涂?”“什么?”赵时骏凑近,比划着:“说是小姑娘,也就比你小两个月吧。算起来,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。”“这年纪,着急点,二胎都出来了。”“你一直不表态,人能不烦吗?”曹纵愣了愣,眉头拧住:“你是说……结婚?”“不一定,先给个名分。”赵时骏眼神很嫌弃,“不然人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姑娘,眼巴巴跟你**后面干等?你还是人吗?”曹纵摇了摇头:“我跟你们的情况不一样。我表态了,就得结婚。”“**拿枪指着你了?”曹纵:“……”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,一晃一晃。忽然,觉得后背有点紧。可能是衣服小了,勒到了肩胛骨。他抬手松了松领口。“不是,是那种状态。我跟她没办法后退。”“为啥后退?”“……”赵时骏摇了摇头,“算了,俺也不懂,你总深奥。不过,兄弟——”他拍了拍曹纵的肩膀,“虽然我一直让你挺住,但咱们这一帮,该结的也都结了。”“万事都是有利有弊。”“我们结,是觉得利多。你不结,是觉得弊多?”曹纵蹙了眉。台上一阵欢呼,他们看过去。新人在切蛋糕。新**手搭在新郎的手上,两人凑在一起笑。曹纵看在眼里,忽然觉得,那个画面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遥远了。他唇角微动:“也不是。”“诶!”赵时骏朝远处招了一下手,“大美女,这边!”曹纵回头。沈亚菲一袭白色连衣裙,婀娜婷婷地走过来。赵时骏笑着夸她:“好久不见,越来越漂亮了啊。”沈亚菲笑了笑,转头看曹纵:“你今天挺忙的。”“还行。”他们拍了几张合照。赵时骏被叫走了。沈亚菲站在旁边,有些欲言又止。曹纵看看她,点头示意了一下,退了两步。沈亚菲也走了。他看到司仪正招呼工作人员往台上搬礼炮……忽然,特别想周遥遥。那种没有任何预兆与由头,就石破天惊的想。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了开关,一发不可收拾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周遥遥的号码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声都拉得很长。他握着手机,无目标地走。忽然有点害怕。如果周遥遥不接呢?或者,接了,却说“我很累不想说话”呢?嘟——嘟——通了。“喂?”那头声音迷迷糊糊,像小猫,在喵呜。曹纵嘴角刚要弯起来,“砰——”一声炸响。不知不觉,他已经走到了台边。礼炮在身旁响了,纸花和彩带劈头盖脸落了一身。他刚要把手机拿开,电话里传来一声长嚎:“曹纵,你个超级无敌大坏蛋!你吓死我了!!”声音穿透了满场的音乐和喧闹,清晰直接地,钻进了他的耳朵。曹纵举着手机,站在满天的彩带和纸屑中间,忽然觉得,世界都安静了。只剩下周遥遥这句——“超级无敌大坏蛋”。如果可以,她是不是已经顺着电线爬过来捶他了?这些天除了断联,听了太多周遥遥不温不火的“好”、“谢谢”、“不用了”……终于,她又骂他了。竟然,这么爽。他笑了笑,在礼花的碎屑里低下头,很轻声地说:“遥遥,明年,明年就是我们。”说完,拿开手机。屏幕已经暗了。周遥遥什么时候挂的?他忙看通话时长。七秒。大概骂完人就挂了。最后那句,应该是没听到。但曹纵觉得……也还行。想着周遥遥此刻的样子——皱眉,撇嘴,手机扔到沙发上,再嘟囔一句“***”。他笑了笑,手机收回兜里。“咋又开心了?”赵时骏跑过来,拽了他一把,“走走走,抢捧花去。”曹纵皱眉:“那不是女生抢的吗?”“时代不同了,男女都一样!”赵时骏推着他去草坪,“关键在场未婚的没几个了。你去凑个人头,好录像。”曹纵无语,不情不愿地站到了人群最外围。他没想伸手,站那儿插着个兜。结果捧花从新娘手里抛出来,划了道弧线,准准地砸在了他胸口。他下意识一接,花就落到了手里。旁边有女生遗憾的“啊”声。好像夺人之美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这束花,白色的玫瑰,绑着粉色的丝带。要带回去给周遥遥吗?沈亚菲走过来。“可以让给我吗?我想要这个彩头。”很难说“不”。曹纵没多想,把花递了过去。沈亚菲接了花,低头闻了闻:“谢谢。”旁边的女伴,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。与此同时,周遥遥在北门面馆里吃米线。一碗红油,冒着热气,扑一脸。她拿筷子搅开,夹一大串,呼呼啦啦吹两口,送进嘴里。“嘶——”辣!赶紧喝口冰水。舌尖涌上一层麻溜溜,爽!忍不住又夹一筷子。大汗淋漓正过瘾,手机亮来一条消息提醒。点开,是个陌生头像。备注着……“沈亚菲”?周遥遥愣了愣。应该是大学时候加的,没联系过,早忘了。沈亚菲发来张照片。戳开,放大。曹纵低着头,嘴角弯着,把一束白玫瑰递给沈亚菲。而沈亚菲,笑得幸福又腼腆,正伸手接。**是婚礼的拱门和白纱。阳光照耀,他们是最标准的俊男美女,甜蜜登对。该挂在照相馆外头,当招牌。给她做什么?筷子上的米线滑进碗里,溅起红油,呛了鼻子。又酸又辣,眼睛也不舒服。周遥遥吸吸鼻子,揉了一揉。拿起手机,准备转发给曹纵。就配一句——“是要我修图吗?”人家能绿茶,她也能。已经点开了曹纵的对话框,就差一个发送键。“嗬,这么能吃辣?”周遥遥抬头。程纪凯?刚刚把一碗面放在了对面。周遥遥放下手机:“不然呢?米线不加辣,难道加糖?”程纪凯笑笑,长腿迈过长条凳,坐下来:“可以加甜醋。试过吗?”“不要。”周遥遥速摇了一下头,“我从小就被告知,能吃辣能当家。”“家本来就该女人当。”程纪凯掰开一次性筷子,很自然地说,“我从小的教育就是,听老婆的话能发达。”周遥遥笑了。两人边吃边聊。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,程纪凯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。“你头发是不是短了?”周遥遥记得他先前的发型……很木村拓哉。“是啊。快开学了,要当榜样。”米线差点呛进鼻子里。周遥遥忙清清嗓子,挽回仪态。咳了两声,感慨道:“当老师真好,有寒暑假。明年我也去考个教师证。”程纪凯边吃边点头:“你适合,女生不用剪头。”周遥遥笑疯了。“你这样也挺好,清爽。”“法海更清爽。”“为五斗米折腰了?”“是的。”周遥遥把旁边的甜醋递给他:“多加点。都是青丝泪。”“有道理。”他们吃的很开心。结账的时候,周遥遥先站起来。结果掐亮手机,界面还停在那张照片的转发上。她怔了怔。俊男美女,确实登对。没有按发送。她退出了曹纵的对话框。点开沈亚菲的头像,删除。就这么一停一顿,再抬头,程纪凯已经扫码付完了账。“走吧,你的一块结了。”“那怎么行?我转你——”“拒收。”这腔调,跟电梯间里推搡“白凤”时一模一样。周遥遥眨眨眼,程纪凯已经出了面馆。站在门边,朝她招手。“走吧,近邻。”……第二天,算严格意义上的上班第一天。周遥遥幻想着电影里的都市丽人范儿,打扮得格外用心。进大楼前,还特意买了杯咖啡端着,cos电影里的俏佳人。打卡,到工位落座。咖啡刚喝完,组长来了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又瘦又高,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,自我介绍姓高。他拍了拍手。大家从工位上抬起头。“新人过来一下。”周遥遥和另外几个初级专员围了过去。老高夹着份名单说:“为了大家尽快上手工作,高级带初级,一对一自愿组,尽快定下来。”陈思远第一个举手:“我可以带周遥遥。”周遥遥一愣。咋就突然受到了这位“精英预备役”的青睐?他是不是把她跟王佳月的名字搞混了?老高瞟了他一眼,看看名单:“换一个,她另有安排。”周遥遥又一愣。另有安排?不能随大流,不是好兆头。陈思远耸耸肩,退了回去。钱明达马上说:“我跟陈哥一组。”其他人也陆续配好。王佳月没到,工位空着。组长看看名单,又看看坐在工位上同样没人选的白珊珊。她低头翻档案,好像事不关己。“王佳月跟白珊珊。”话音刚落,王佳月气喘吁吁从门口跑了进来。工牌歪了,头发乱了,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委屈瞬间藏不住了。“破电动车,哪天不坏,偏今天坏……”白珊珊从档案里抬起眼,表情淡淡的:“实在不想跟我,可以找个人跟你换。”王佳月马上看向陈思远。陈思远低头看手机,好像没听见。王佳月把眼神加深,又看了一遍。陈思远端起水杯喝水,依旧没接。钱明达哼唧唧,笑着说:“算啦,你要相信电动车的选择,承载的是天意。”白珊珊看王佳月:“还换吗?”王佳月挤了个笑:“**,我不是不愿意跟你——”白珊珊没等她说完,低下头继续翻档案了。王佳月朝周遥遥瘪了瘪嘴,做了个哭脸,回了工位。迟到的都落座了,独留周遥遥一个,还站得笔挺。她看了看老高。老高也转过来看她。“周遥遥。”“到。”“跟我来。”跟着老高来到了工作区最里面。一排长桌,上堆着一摞摞A4纸。有装订成册,也有散着的。陈旧卷边,像……草稿纸?老高指了指那堆东西:“这些是往期舆情的简报和品牌的旧文案。你录入电脑,好好学习。然后,结合一下……这个!”他翻了两层,抽出一沓纸稿,叩了叩,“老领导留下的**稿。作为参考,尽快弄份新的出来。新C*O**的时候要用。切记!”老高停顿,着重强调,“要符合他的个人风格,不要照抄前人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她都不知道新C*O是谁,怎么符合个人风格?“请问……”“不要多问。来了你自然知道。”“关键我对他一无所知,怎么写?”“这不是给你资料了吗?多写几份,总有符合的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老高拖着长音:“没问题啦?”这腔这调,就差直说——有点情商,马上点头说“没问题”。“有!”周遥遥举了举手,“C*O什么时候来!这东西啥时候交?”老高皱了眉,下巴一抬,领导式的不耐烦:“快的话这两天,慢的话国庆后。你照两天的来。”周遥遥瞪傻了眼。快慢跨度差了两个多月?佳瑞不是大公司吗?品宣老大这么个脾性,还能宣传个啥!快乐办公吗?前途忽然有了种渺茫感。“没问题了?”这大概是老高的结束语。周遥遥抿紧嘴,想服从性点头……没能点下去。“别有怨言!”老高奸计得逞一般地笑了笑,背着手,绕着桌子盘了两圈,“新人嘛,加班、吃苦是本分。好好把握,难得的锻炼机会。”说完,飘然而去。从步伐的轻松程度上不难推测,老高的心情美极了。狗贼!周遥遥只敢心里骂,冒火的目光去烧桌上那堆纸。好一个多角度、多特色!用瞎猫去撞死耗子的决心,坚信自己是天命之子,总能撞对?C*O?他谁呀。周遥遥有点泄气,胳膊肘一撑,摞在了厚厚的纸堆上。她只是随意地抬眼一瞟,原本还往她这儿瞅的同事飞快地移开了目光。估计是怕她求助。哎,凉薄的世道啊。俏佳人的幻想破灭。她像个搬运工,来来回回往返,终于把这一摞摞的草纸转移到了自己的阵地上。瘫座椅上正气喘吁吁,陈思远走了过来。很精英范儿的端着咖啡,在她桌边停了停。“要不要帮你分担点儿?”终于来了个看戏愿意买票的。周遥遥赶紧坐直。头一抬,尴尬地扯了扯嘴角: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”真假客套,她不至于分不清。果然,陈思远一句没多说,点点头:“需要帮忙就叫我。”“好。”开始干活。纸质版的字很小,行间距又很密,有些地方甚至有水渍。周遥遥一行行敲,边敲还得边顺上下文的意思。看久了眼睛发酸得紧,好在脑壳里的思路是通的。时间过得不知不觉。午休到,王佳月探头过来:“吃饭去?”周遥遥正顺着,不想间断。“你先去,我弄完这段。”她眼睛没离屏幕,指头还在敲,“要不你回来的时候,帮我带个三明治。”“OK。”王佳月刚点头,背后传来白珊珊的声音:“工位上不能吃东西。”周遥遥手一停,抬头。白珊珊隔着俩工位,正一副督导主任脸。她只能转回去跟王佳月说:“那不要了。弄完这点,我自己去吃。”王佳月撇撇嘴离开。又敲了一会儿,这页终于捋顺了。周遥遥往椅背上一靠,转了转手腕,下一秒,肚子“咕——”就叫了。看表,午休还有时间。她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。刚打开软件,面前放下个纸袋。“火腿肉松三明治,还有牛奶。”陈思远笑盈盈站在桌边,将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给我的?”周遥遥赶紧拿着手机站起来,“谢谢,多少钱,我转你。”“不用了。”“要的要的。”“真不用。”陈思远笑得很深,“又不贵。”对啊,又不贵,干嘛欠着。周遥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:“不收钱的话,那东西,我也不能要了。”她把纸袋推了回去。陈思远愣了愣,笑道:“下次换你请我就是。”周遥遥干笑数声:“现在就请吧。”陈思远看着她。周遥遥挪开眼。“行吧,还挺轴。”他掏出手机,“四十五。”周遥遥忙打开微信。划了一下,想起还没加他好友。指头一顿,抬起头。陈思远撇着嘴,挂着笑,没说话。她低头从申请里把好友加上,转了四十五。“谢谢了。”“不客气。”周遥遥拿起三明治。刚撕开包装,想起了“白主任”的话。又包了回去。拎着纸袋准备去茶水间。陈思远看出了她的意思,马上说:“你听那个姓白的干什么?她就是内分泌失调,嫉妒你们年轻小姑娘。”“你说谁内分泌失调?!”白珊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过道里,目露凶光。周遥遥不想搅和,没等他俩正式开战,先贼一样,拎着纸袋溜了。也不知道去哪儿合适。一路匆匆,来到走廊尽头。推开消防通道的门。尘埃味儿,扑面而来。她抽了张面巾纸垫在台阶上,坐下,拆三明治。咬一口,慢慢嚼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头顶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光。斜斜地,任灰尘在光柱里浮沉。她高中校园的楼梯间也这样。窄窄的,一样的窗,一样的光。有回中午,她没去吃饭,一个人**阶上啃面包。好像是月考没考好,跟自己赌气,还抹泪来着。啃到一半,曹纵找到了她。什么也没说,坐到她旁边,也拆了袋面包。“你那是什么味儿的?”她问。“红豆。”“换一下。”她用剩不了两口的肉松味,换走了他一整包的红豆味。曹纵低头嚼,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。他说:“肉松是不太好吃。”周遥遥:“那你还吃光。”“不然呢?”……是啊,不然呢?并没有到咽不下去的程度。那时候,即便曹纵不来,她也会吃完。当初,只是多了一个供她矫情的伴儿,现在,收回了而已。下层传来脚步声。看时间,午休该结束了。周遥遥火速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嘴里,团吧团吧包装纸,推门回去。经过白珊珊的工位,看到她挺得笔直笔直、铁板一样的背……不知怎地,周遥遥的心跟着一抽。赶紧回了工位。刚坐下,王佳月探头过来。一脸哀容,压着声音,“我刚回来的时候,看到**拉着陈哥吵架。”“陈哥不理她,她还要吵。”“情绪这么不稳定,我真的不想跟她。”钱明达**一张八卦的脸,转着椅子,跨越两个工位,滑了过来。周遥遥趁机跟王佳月说:“这事你跟钱明达商量,我还没人跟呢。”王佳月幽怨地扭过头,钱明达原路滑了回去。三点多。采编部总监,亲自来了趟她们的开放式办公区。同样是四十多岁的女人,一头短发,走路带风。她在门口站定,目光一扫。老高立刻站起来,指了指周遥遥的方向。总监点点头,径直过去,在周遥遥工位旁停下。“周遥遥?”周遥遥忙从键盘上缩回手,要起身。总监摆了一下手,她便只侧坐成笔直。“人事那边临时调整了你的职级。”总监声音清朗,宣布式,“今天起,你升为高级专员。下班前去人事部重新签份合同。”办公区安静了两秒,嗡一声,水开了。王佳月张着嘴,钱明达端着个水杯在下巴边接口水,同批入职的新人也是互相看了又看,脸上写了同一份心照不宣。周遥遥还是站了起来:“谢谢总监。”“谢我什么?”总监转身走了。周遥遥坐了回去。老高在走廊上冲她招手:“还坐着干嘛?去人事部啊。”周遥遥在众目睽睽中走出工位。背后的目光,有震惊、探究、更有酸溜溜。钱明达还在接口水。王佳月倒像是真开心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,口型无声:“厉害。”陈思远两手交叉靠着椅背,脸上的笑最是……不出意外?白珊珊低头翻资料,直挺的背弯了下去。周遥遥快步乘上电梯。里头没人,她缓了口气。入职不足半天就跳级,不但打破了陈思远一年三个月的“初升高”记录,还劳驾总监亲自莅临宣布。升职、加薪、起步比别人快了……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曹纵说的“我想办法”,原来真的有办法。她低估了他。脑子里迅速闪过念头——不干了不干了。但很快,又压了下来。成年了,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?又不是一跃当了C*O,不还是执行岗吗?这点幸福就吃不消,将来怎么称王称霸!既得利益者,一趟电梯,成功完成了心安理得。到了人事部,新合同递过来。这次,周遥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才落笔。经办人收走合同,告知系统会同步更新。她点了头,起身走人。回到工位,被瞩目的感觉又来了。但只要抬头,朝她瞟来的目光又都压了回去。好一个敌进我退。就钱明达,奇佳的心里没数,被瞥后,仍能旋着个椅子滑过来。“深藏不露啊周遥遥。”“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版的大小姐吧?”周遥遥睨了他一眼:“大小姐才当个专员?大小姐就该在独立办公室里开除你。”真心话。钱明达只当玩笑,嘿嘿乐。“别人无所谓,白珊珊你得注意着点。”他还送来了好心人忠告,朝白珊珊的工位努了努嘴,“你现在估计要成她新的针对目标了。”“不过你要真是什么大小姐,也不怕。咱一怒之下,开了她。”咱咱咱,谁跟他咱?周遥遥没接话,朝白珊珊那边看去,只看到了发顶。收回眼神,注意到王佳月座位空了。正要问,钱明达主动说:“王佳月去找组长了。你不是也升高了吗,她想问问能不能换过去跟你。”周遥遥无语。这不胡闹么?她一个新来的,就算……目光不自觉掠过最里面那扇门……就算她是C*O,也带不了新人啊。果然没一会儿,王佳月垂头丧气回来了。路过钱明达时,被拽了一下:“怎么样,王老师,换组成功了吗?”王佳月白了他一眼,甩开他,一**坐下,肩膀垮掉。手机震了。周遥遥低头看,是陈思远发来的消息:恭喜。她回了个谢谢。正要锁屏,目光很自然落到了曹纵的头像上。没置顶了,但那个头像依旧如此抓她眼球。戳进去质问“你做什么了”?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。说谢谢?开不了口。她锁了屏。老高在企业微信上发来消息:升职了,交你的工作也要完成。C*O随时到。她赶紧回复:明白。看时间到下班点了,又问:资料能带回家做吗?老高:随便。她开始收拾东西。早上为了都市丽人范儿,特意背了个小包,现在这么大堆资料,只能手扛了。钱明达凑过来:“升职不请客?”周遥遥恰时地给他展示了一下大叠的草稿纸:“改天吧,得回家掉头发。”陈思远从工位上站起来。转着车钥匙,朝她招手。王佳月更快地站了起来。“陈哥,我电动车坏了,能捎我一段吗?”陈思远的话停在了嘴边。就这一秒的卡壳,呲溜——周遥遥从他身边滑了过去。再回头,背影都没了。他皱了皱眉,转回来对王佳月笑得大方:“好啊。”两部电梯同时到,周遥遥随便进了个。很快后悔了。里面不知道哪位,放了个屁,空气异常感人。挨到下一层,刚好停下有人进。周遥遥瞎矫情,趁机挤了出去。再看旁边那部,已经下去了。只能站旁边等。这层刚好是人事部,两个小姑娘走过来,也等电梯。“C*O今天来了。”“怎么样?”“特别帅!”……周遥遥心肝一颤。来了?她的稿子……怀里的草稿纸,瞬间五指山一般沉重。电梯到了,她一头扎进去。要马不停蹄回家。“诶?遥遥姐,你不走了吗?”周遥遥抬起眼,王佳月往旁边给她挪了半步。“咋跑人事这层来了?”王佳月伸脑袋过来,凑她耳边说,“该不会你明天又要升了吧……”“当然不是。”为免出现不必要的谣言,周遥遥把突然换电梯的原因从她耳朵里塞了进去。王佳月噗嗤一笑:“那你完了,电梯里的人肯定以为是你。”说着,胳膊肘撞过来。周遥遥往后一躲,肩膀擦到了旁边的陈思远。“不好意思。”她忙说。陈思远眯眼笑笑,看向她怀里的厚文件:“这么一堆抱回家做?”周遥遥点头微笑。嘴上“嗯”,实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。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一同进电梯的那两个人事部小姑娘勾走了。话题还在C*O那打转。但转了三四圈,也没能从“帅”、“好年轻”、“不知道结婚没有”这几句转出来。周遥遥竖着耳朵,心急如焚。犹豫要不干脆壮着胆子直接问——“你们知道他什么时候**吗?”电梯停了。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。周遥遥被撞到,怀里的材料一歪,有几页滑了出来。“当心。”陈思远眼疾手快,及时伸手帮她兜住。“帮你拿吗?”“不用,谢了。”“你真客气。”周遥遥咧嘴尬笑。被表扬,也没开心。陈思远收回手,又绕回到初始目的:“我开车送你吧,你坐地铁也是挤。”王佳月立刻转过头:“陈哥——”“不顺路,”周遥遥忙说,“不麻烦了。”“没事,”陈思远打定主意,“车的作用就是让不顺路变成顺路。”他目光越到王佳月那边,“不介意吧,她东西确实不好拿。”周遥遥抢在王佳月前面说:“真不用。你送王佳月吧。”她挑眼朝王佳月笑笑,“你们走你们的。”王佳月点点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明天带个包,帆布袋最好。”“是啊,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她俩一说一笑,没给陈思远再开口的机会。电梯抵达一层。门一开,周遥遥半主动半被动地随着第一波人流挤了出去。“我先走了。”她回头补了一句。“周——”陈思远只喊了半个字,声音就被人潮淹没了。周遥遥头也没回。抱着材料走出大厦,正准备往地铁站去,熟悉的黑色轿车慢慢地滑到了眼前。副驾车窗降下来。曹纵,歪头冲她微笑:“下班挺准时。”周遥遥顿了顿,凑到窗边:“你怎么来了?”“接你啊。”他推开副驾的门,“还不够一目了然?”周遥遥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矫情的地方。她坐了进去。大厅里,王佳月眼尖,往前赶了两步。自认为多看清了些,急急地指给陈思远看:“原来她有人接啊,怪不得不用你送。”陈思远早看到了那车,甚至脑海中车价都报了一遍。“果然。”他笑笑。……车里冷气很足,一坐下,周遥遥就觉得后背那层汗慢慢凉了。她把材料放在膝盖上,排好页,准备抓紧时间看。曹纵这次挺没有眼力见。“去吃饭?”他笑着说,“我订了你——”“不要。我要回家。还有工作。”她拒绝得超干脆,且有理有据。曹纵愣了愣,点点头:“上班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”“忙吗?”“还行。”曹纵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车上看东西对眼睛——”周遥遥猛地转过来,食指竖在唇前,狠狠“嘘”了一声。曹纵抿上嘴。慢慢,笑容从嘴角蔓到眼睛里。他没再说话,转回去看路况。余光一直斜瞟着,车速也慢了下来。周遥遥低头继续。指头在纸面上一行行划,眉头拧得分外专注,牙齿不自觉咬着下唇。行了一会儿。她探出手,精准地从储物格里摸了支笔。拔了笔帽,标注资料。画圈、画横、画波浪,她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。苦大仇深地研读,****地学习。曹纵使出毕生的开车技术,势将底盘稳到最稳,不给她一点颠簸。拐弯的时候,周遥遥才忽然有了感知。笔一停,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”曹纵问。周遥遥没答,瞟去窗外。待看清前方路标,立马愤恨地转回来瞪他。“你绕路?”曹纵笑:“不堵车的秘诀被你发现了。”“你……”事已至此,埋怨无用。周遥遥狠狠咽下这口气,低回头继续翻资料。“这条路不堵,我开快点,很快就能到家。”曹纵说,“咱对眼睛好一点,不急于一时,好吗?”周遥遥:“……”杠精的年纪已经过了。工作是公司的,眼睛是自己的。主次要分清。她点点头,合上了材料。一闲下来,尴尬就趁机溜了出来。静静的,空调的风都听得见。往常她太能叽叽喳喳,这种寂静存在于她跟曹纵之间,很诡异。她扭了扭脖子,看去窗外。“我升高级了。”总要找点什么说说。“恭喜。”她转回来。果不其然,曹纵的脸上没有丝毫讶色。她又转了回去:“谢谢你。”“谢什么?”“你知道。”曹纵没说话。转过路口,高树变少了,换成一排排矮的好像灌木一样的冬青。周遥遥收回目光,沉默地看向他。曹纵下意识坐直了些,手指敲了敲方向盘,笑道:“我以为……你会骂我。”以前确实会。小没良心的,早嗷嗷喊了——“要你管了?我要靠自己!”周遥遥低下头,指头拨着膝盖上的文件,“好坏我还是分得清的。但……”“你以后能不能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。曹纵笑:“能不能什么?”周遥遥收到鼓舞,咬牙坚定:“能不能以后别插手我的工作了!”曹纵下意识,握紧了方向盘。一秒,两秒,他火速让自己沉下来。什么情况?“我也最多能插手到这了。”他笑着安抚,“佳瑞**上自己写的,高级专员可以直接招硕士,你不算破格。给你定初级,本来就是——”“不止!不止这个!”周遥遥打断他,转过来面向他,“以后你不要再接我送我了,不准出现在我办公区域内!我想有……有……”她卡住了。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。“距离”太生硬,“空间”太文艺,“别来了”太重了。说“你去跟沈亚菲好好过,别再管我了”……又好像爱而不得的怨毒。组织了好一会儿,车子已经拐进了小区,她还没组织出来。车速慢下来。曹纵偏要找死。他大抵还以为是她在玩笑。“你想有什么?”“自由!”周遥遥抬起下颌,喊了出来。曹纵一怔,眉头拧起。自由?他看向周遥遥。这不是他的词吗?不想结婚、不想绑定、不想被困住、不想因谁而改变。自由。他们兄弟间经常说到这个词。即便不算完全的褒义,至少也是中性词,不存在任何伤害。但怎么从周遥遥嘴里说出来……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人猛地攥紧,身体里什么东西不受控地往外冲。可能是灵魂,想从喉咙口跑出来。指头在方向盘上简单地活动了两下,他淡淡地笑笑。“我是管你太多了吗?”“是,太多了。”周遥遥强调,“我们以后,各自管好自己,各自过好自己吧。”方向盘打了滑,曹纵忙握紧。没过脑子,他下意识尊重,点了头。下一秒,又马上摇头。脑子很乱,他得找原因。是因为升高级的事情,周遥遥到底是生气了?以前是怨他,骂些无关痛*的“大坏蛋”,现在是……她哪里学来了这么尖酸刻薄的话!“当心!”周遥遥突然喊出声。曹纵猛回神。方向盘狠狠往右一打,车轮擦着花坛拐了过去,差点撞上。后视镜里,冬青的叶子晃得厉害。“你没事吧?”他忙问周遥遥。周遥遥眉头凝重:“我没事,你没事吧!”“没事……”他手心都是汗,重新校准方向,笑着说,“难怪你不想坐我的车了。”周遥遥扯了扯嘴角,想说“你都拐哪儿去了”,但……算了,反正绕一圈,也能回到她的单元楼。她看去窗外。路边有人正挑着根竹竿,仰头去够一棵树。路灯照着,白T恤,肩膀宽宽的,是……程纪凯?她忙降下车窗,探头出去:“你干嘛呢?”曹纵忙伸手拽她:“坐好。”周遥遥只退回来一点,脑袋还在外面:“抓知了吗?”程纪凯回头看见她,竹竿往上指了指:“大胆爬上去了,又胆小不敢下来。”曹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一眼,认出了那个“携猫行凶”的碌碌男。一而再,再而三。几次了?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,他后槽牙一咬,准备一脚油门开过去。“你停车!”周遥遥拍了下他的胳膊,“放我下去。”她眼里笑着,跃跃欲试,要去奔赴。曾经,都是他的。现在少见了。全给了……一只猫?曹纵咬牙,放慢车速,“小区里随便停车不好吧。”“没事,放我下去,你就能走了。”周遥遥低头解安全带,“快快快。”曹纵抿抿唇,靠边停下。还没停稳,周遥遥已经抱着满怀的资料跳了下去。她跑到程纪凯身边,顺着竹竿往上看。果然,高高的枝丫上,一只肥墩墩的橘猫蹲在上面。乍一看,像个鸟窝。她乐了,拨了下程纪凯的竹竿。“它胆小你还拿竹竿,不是更害怕了?”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“这么胖肯定贪吃啊。你拿个罐头在底下摇,准行。”“摇了,它不信我。”程纪凯扭头瞥去路边,果然有两根宠物火腿肠孤零零落寞着。周遥遥“噗嗤”一声,没忍住笑,又出起新主意。……曹纵在车里看着她。巴巴的小嘴在跟旁人说话,一张一合,一说一笑,像俩刀片在他眼前划。他下了车。走过去,周遥遥完全没回头。她在看上面的猫,看身边的人,唯独不回头看他。曹纵也看了看那个人,那只猫。鼻腔轻轻哼出一口气。又是这种猫猫狗狗的招数。没用的东西,也不嫌腻?他掏出手机,拨了119。“**,我这边有只猫爬到树上下不来了,在……”报完地址,挂了电话。他走到周遥遥旁边,轻声说:“我叫了消防。”周遥遥看看他,点头“哦”了一声,唇边带着笑。曹纵拧成疙瘩的心,轻轻松开了些。程纪凯回头看他,没说什么。周遥遥又仰头看猫去了,还朝程纪凯那边挨了挨:“它怎么上去的?”“不知道。”程纪凯说,“我回来,它就已经蹲上头了。四十五度仰望,很忧郁。”周遥遥被逗笑。曹纵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。他开始抠手指。指甲掐进肉里,一下一下,玩命地钻。他很久不抠手指了。上回,还是公司谈一个跨国并购,对方出尔反尔。他面上笑着,桌下的手就这样。隐藏的可恶嘴脸,他想撕下来。他走过去,戳了戳周遥遥的胳膊,示意她怀里的材料:“你不是还有工作吗?”周遥遥低头一看,“啊对!完蛋。”她忙冲程纪凯摆摆手,“我先走了啊,还有事。”程纪凯点头:“你忙。”曹纵刚要开口,周遥遥也朝他摆了手:“开车小心点。”他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出口,周遥遥已经一溜烟跑走了。他脸上的笑,又一层层刮干净了。很不屑地白了程纪凯一眼。程纪凯也看看他,没什么表情,转回去继续仰头看猫。曹纵回身上车,一脚油门开出小区。他给赵时骏拨去了电话。一遍,没接。又一遍,仍没接。他狠拍了下方向盘。下班就断联?结婚有**?调头,又一脚油门。二十分钟后,他抵达了赵时骏家。啪啪敲开门。赵时骏围着个粉色**猪的围裙,手里拿着个锅铲,亮相在眼前。看见曹纵,愣了愣:“你怎么来了?”曹纵看着那条围裙,眉头皱起:“你家阿姨呢?”“你找她?”“你说呢?”赵时骏低头看看围裙,坦然地举了举锅铲:“你不懂,爱心餐,阿姨不能掺和。”曹纵顾不上无语:“方便进去吗?不方便,我就在这里问,问完就走。”“怎么能在这里问?”赵时骏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插,推着他往外走,“出去说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又等赵时骏返回厨房关了火,他们才一并往车边走。路灯又亮又白,却干瘪瘪没生气。赵时骏双手抱在胸前:“说说吧,你家小姑娘咋了。”曹纵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“说吧,别浪费时间。”曹纵咬了咬唇,皱着眉,很费解:“她突然跟我说……要自由。什么意思?”赵时骏一愣:“这不你的词儿吗?”曹纵:“……”让他反问了吗?他盯着赵时骏:“我是问她,什么意思。”“你没当场问?”“这个怎么能问?”真是个相当**的问题。“万一她说……”曹纵没敢说下去。万一说的是不好的意思,他不想听。赵时骏看着他,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没奈何的笑。“这词儿你跟她说过吗?”“没有。”曹纵非常肯定,“从来没有。”赵时骏“啧”了一声:“够伪的啊兄弟。”曹纵眼神冷了下来。赵时骏靠着车门。“既然你没跟她说过,那她就不是气你来的。应该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头到脚将曹纵扫了一遍。掷地有声。“她移情别恋了。”曹纵一怔,茫然间,像忽然听不懂了中文。赵时骏笑笑,比划着说:“你想啊,有名有份的情侣,散伙可以直接说‘分手’。你俩这,不清不楚的……”“人家想终止,说‘分手’肯定不合适。另找个词,可不就瞄上‘自由’了?”曹纵眼神越来越深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“什么意思你不懂?”赵时骏抬了抬下巴,“很明显,有人了!”“谁?”曹纵脱口而出。赵时骏看着他,不说话。曹纵干干地笑出声:“不可能。”“这么有把握?”“对。”曹纵说,“就是这么有把握。”赵时骏看着他,摸了**前的**猪:“行,你说不可能就不——”一辆白色保时捷滑过来,停在了旁边。职业装的女人挎着包,从驾驶位下来。看到他们:“怎么在这儿聊?进家啊。”“老婆!”赵时骏屁颠屁颠凑过去,接过女人手里的包,“已经聊完了。他要走,我出来送送,最后唠两句。”曹纵站直,配合着笑了笑:“是啊嫂子,正要走。”他朝赵时骏抬抬下巴,“我先走了。”赵时骏摆手跟他拜拜。刚坐进车里,赵时骏从车窗上探头进来:“诶,周四出差,你没问题吧?”“没问题。”“那就行。”赵时骏往后退,收眼时,扫到后座上一个正方体的礼盒,还系着丝带。“这什么?”他指了指。曹纵扭头一看。入职礼物。打算今天给周遥遥的,被那句“自由”和那只猫打断,忘了。“没什么。”他绑好安全带,“先走了。”“路上慢——”车子蹿了出去。赵时骏及时往后一跳,脚趾头保住了。看着远去的尾灯,他瘪嘴:“完了,全军覆没了。”曹纵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礼盒。柜姐说,没有女生不爱这个牌子,尤其这款还是限量版。周遥遥是女孩子,不会例外。又一脚油门踩下去。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。再次驶进小区,他特意绕了先前的路。花坛边沿还留着点轮胎蹭过的黑印,冬青安静地立着,枝叶整齐。到那棵树下,猫男没有了。挑眼看树上,猫也没了。他轻蔑地收回目光。车子拐到周遥遥楼下,熄了火。探手把礼盒拿过来。棱角分明的硬质纸盒,沉甸甸。隔着包装,都好像能摸到里面高档的皮质纹路。他拨了拨扎成蝴蝶结的丝带,唇角一弯,推门下车。电梯上行。看着手里的盒子,开始想等下周遥遥的表情。她收礼物的流程他太熟了。不会一开始就开心,得先拒绝,半推半就,然后……偷摸乐。去年圣诞,送她围巾。她看了标签,马上推回来:“这么贵?不要。”“都拆了。”“退不了了?”“是的。”“好吧。”第二天就围上。出门还问他: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她哼唧唧:“钱都花了,我是帮你解决困难。”总是这样。他给的,她不会不要。只有……上次的香水。他回去想了一下,确实是自己大意了。周遥遥连用驱蚊水都要选无味的,香水太为难她了。是自己不懂融会贯通,举一反三,是他的错。但包不一样,柜姐说了,没有女生不喜欢。“叮”一声,电梯到了。迈步出去,声控灯亮起,走到周遥遥家门口。舒了口气,按门铃。等了两秒,没人应。他又按了一次。这回按住不放,长了两拍。门里面还是静悄悄。他皱了皱眉,抬手敲门。笃笃笃——来来回回两三次,声控灯跟着一暗一亮。再次暗了下去。他把礼盒夹到腋下,掏出手机,给周遥遥拨了过去。两声就通了。“喂?”曹纵顿了顿,很温和:“你在哪儿?”“家啊。”曹纵心提了下,眉头一皱。但很快,想起周遥遥以前也这样。都抓到流口水了,摇醒问她在干嘛,她也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说“学习啊”。曹纵咳了一声,带着点要拆穿小把戏的笑:“那我怎么敲门没人应?”那头明显一顿,声音高了些:“你回来了?”“有东西忘了给你。给我开个门。”他原本想说——如果你跑得太远,可以多等你一会儿。“那你等一下!”他听到那头有起身走路的声音。周遥遥说:“我在二楼呢,马上回来。”“二……”没等他说完,电话挂了。慢慢把手机拿下来,看着通话结束,他猛地回身,盯着这扇九楼的门。刚才的谎言,忽然有了另外一重意思——周遥遥为什么会称“二楼”是在家?二楼是谁家?抱猫的男人?嘴角慢慢平了。他将腋下的礼盒重新拿到手上,抠起了缎带。绞动的窒息感,不止在指尖,还有他的心口。周遥遥在干什么?二楼,怎么就成了她家。电梯门“叮”一声开了。周遥遥出来,在掏钥匙。看见他在门口,挺无所谓地过来。“什么东西,还跑回来一趟。”曹纵看着她走近,看着她选中钥匙。“你怎么在二楼?”“就大胆啊。”“大胆是什么?”“就那只猫,刚在树上的。”果然,就是那个男人。周遥遥傻呵呵笑着,插钥匙,拧开门。“它被救下来了,我没忍住,过去瞅了瞅。老逗了!缩在程纪凯怀里抖半天,筛糠似的,又怂又逞能。”她推门换了鞋,往里走,“要说这猫也挺矛盾的。”“说胆小吧,敢爬那么高。那么细的枝杈,它还那么胖,就是敢。”“但要说她胆大不,又不敢自己下来。幸亏消防员叔叔们专业。”曹纵跟着进来,带上门。周遥遥眉飞色舞,比刚才跟他通电话时起劲多了。“训练过的吧。”那男人确实有一手。拿只猫当幌子,跟街头敲锣让猴子翻跟头骗赏钱的,有什么区别?打电话去小动物保护协会,肯定劣迹斑斑。“那确实,”周遥遥点头,“老矫健了,徒手就上去了。”扯消防员那去了……曹纵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他的视线很有抓取力,一眼就看到了摊在书桌上的工作材料。根本没看,笔都是丢在最上面。下午在车上,周遥遥头都不抬地看了一路。订好了位置请她吃饭,她也说要回家工作。现在回来了,工作一丢,跑去二楼看什么**猫?什么顺位?猫第一,工作第二,他老几?正算着……周遥遥转了过来,目光落去他手里的盒子上。“这就是要给我的?”曹纵回神,看了眼盒子,嘴角马上弯上去。“是啊。”他把盒子调得端正了些,往前送了送,“给你的入职礼物。”周遥遥脸色瞬间平了。沈亚菲说的“另一个马上到你手上”……果然,这就来了。她以前看过一个段子。说男人出差买礼物,老婆、女朋友、暧昧对象、甚至公司女同事全买一样的。特别省事,还显得爱很公平。曹纵,就是这么公平的人。以前总强调他给她补习,其实他给很多人都讲过题。周遥遥笑笑,手背到身后,摇摇头,“不想要。”曹纵笑容一顿:“怎么了?”“没怎么,”周遥遥说,“就是不想要。”“要不先拆开看看?不喜欢再不要,万一喜欢——”“橘色的爱马仕包,”周遥遥打断他,语气变得坚定:“我见过。确定,不喜欢。”曹纵愣住了。看看手里的盒子,又看看周遥遥。他原本计划是让周遥遥一层层剥开,好看她每一层的表情。为此,特意让人用另外的包装纸包了一遍,又用礼盒袋罩住。按理,从外面看不出品牌,更何况颜色!还是说……爱马仕的盒子单就尺寸,便能让人一目了然?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透露了?他心里有点不对付,脸上没显,还在笑。“要不,你先凑合收下。”不想再被拒收了。他们到底怎么了?“遥遥,先收下。实在不喜欢,放在家里当个摆件也行。”他替她强调:“我买都买了。”“不要了。”周遥遥摇摇头,干脆到一种麻木,“不喜欢的摆件摆在家里,会像垃圾一样。占地方,还落灰。”她同样强调:“我没拆。你拿去送别人,也是份心意。”她何止没拆?她接都没接。曹纵扯了扯嘴角。低头看看盒子,指头摩挲,心也像刮痧。好像被遗弃的……不止这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——“那你想要什么!”话到嘴边,又仓皇收回。他怕她说——“自由”。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晃了晃手里的盒子,依旧笑笑,“不要就不要了。”周遥遥点点头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他捏着盒子站在原地,指尖按着硬硬棱角,指腹一点点压白。柜姐果然是骗人的。为了卖东西,什么话都敢说。还什么“没有女生不喜欢”,周遥遥就很坚定地说“不喜欢”。一个开公司的人,竟然会被这种营销话术蒙蔽。他简直蠢到家了。周遥遥端着水杯出来,他还站在那里。要是在过去,他早坐到书桌前,翻她的书去了。然后等她过去,给她指错。现在,他站在那里,只剩下气氛往下坠。周遥遥想说——“要不你回去吧”,还没开口,门铃响了。曹纵眉头皱深,脑子里立即浮出那个抱猫的男人。还敢上门?!周遥遥绕过去开门。曹纵跟在后面,轻眯起眼睛,目光钉子一般投过去。门开了,是个黄衣服的外卖小哥,塑料袋递给周遥遥:“您的外卖。”看清那身骑手服,曹纵绷住的肩膀松了下来。周遥遥拎着袋子回屋。曹纵看了眼,非常简易的包装,透出来的像是面条。“你晚饭就吃这个?”“是啊。”周遥遥把袋子放去桌上,打开。曹纵特意过来看了一眼,是米线,浇满了红油。周遥遥拆着一次性筷子,抬头看他:“我只点了一份,吃完就工作了。”曹纵听懂了。拿着礼盒的手,背到了身后。人也慢慢,后退了两步。“那你吃,我先走了。”“好。”周遥遥站起来,很明显要送客出门。曹纵笑着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他停下,侧头看她。周遥遥夹在门边,冲他笑笑。他也笑笑,转身走了。到电梯口,再回头,门已经关上了。没有缝隙,没有周遥遥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半张脸和傻笑。他看着那扇门,等了一会儿。终于确定不是小姑娘在开玩笑,周遥遥并不会猛一开门,又跳出来。茫然的,心被扎着。他进了电梯,按下一层。指头收回时,又顿住。上一层的数字“2”……他果断地按了下去。下行很快,很快到二楼,很快门开。同一栋楼,这层相较九层,暗一些,声控灯都没亮。曹纵走出来,左右扫了一圈。他不知道那个抱猫的男人是哪一户。在走廊中间站了站。忽然,又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荒唐。难道真的去敲门?警告对方离周遥遥远一点?只知道背后使伎俩的碌碌男,也配他如此掉价?当然不能。况且这种拿猫当幌子的,最容易倒打一耙。他知道这世上存在男绿茶。自嘲地摇了摇头,转身正想走,声控灯犯病一样,又亮了。他随意一瞥,余光扫到楼梯拐角的杂物上。几个纸箱子摞在一起,中间一个,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眼熟。大红的字体很飘逸,火一样耀眼的——“白凤”。曹纵的脚,钉在了原地。他目光锁了又锁,声控灯灭了,忙跺脚,灯又亮起。依旧是“白凤”。他快步**阶,过去,爱马仕被随手丢到地上。纸箱里都是空的矿泉水瓶,他把那个印有“白凤”的箱子从杂物中间端出来。封口处还贴着快递单,寄件地址清清楚楚……是周遥遥的老家。寄件人:朱女士。原来今年来的桃子……依旧是两箱。一箱是周遥遥的,在她厨房的冰箱旁;另一箱,只剩下空箱子……在这儿。周遥遥没有囤纸箱的习惯,即便突然想囤,也不会跑来放在二楼。他回头,看了看上半层的那两道门。声控灯已灭,空洞洞的走廊透着黑蒙蒙的压抑。他想起,周四要出差。想起,孟母三迁。邻居真的很重要。两天过去了,C*O没来。老高口中的“最快”指标没有完成,周遥遥的“**”得到了延期。不过相较一个远在天边的大领导,她发现了另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——她好像被当成“**关系户”敬而远之了。同批进来的新人都在跑项目。王佳月更是跟着白珊珊摸到了佳瑞核心品牌之一的青岫宣发,今天还去旁听了一次品牌内部的创意会。午休时候,王佳月举着手机给她看。“幸亏当初没换成。遥遥姐你看,真能学到东西。”周遥遥看着那几张产品图,微笑点头。拌了拌碗里的面,低头吃。只有她,被彻底空挂在了工位上。王佳月低声说:“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了。”周遥遥抬头。“老高跟另一个组长说,你是采编部总监亲自提拔的,他……”王佳月又压了一嗓子,匍匐在桌上,“他不敢给你正经活,怕你做错了他担不起责,也怕别人说他把核心资源喂给关系户。所以陈年档案最保险。弄不好,自有更大的空降来发火。”“更大的空降?”王佳月的重点在这儿,“谁啊?”一旁的钱明达笑道:“你没脑子?我第一天因啥挨骂?”“C*O?”“不然?”王佳月豁然开朗。钱明达说:“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。”周遥遥眉头一皱。倒不是她不愿意担“恶人”的名头,实在是……让一个部门老大去对阵她一个P2级别的小虾米,未免太看得起她了。王佳月悲伤地看过来:“你也挺不容易的。”钱明达嚼着排骨,含糊接话:“关系户就这样,不怕没成绩,就怕闯祸惹麻烦。你不必同情心泛滥——”“只要风平浪静熬够时间,信不信,回头咱几个第一个升的,还是周遥遥。”“你跟着白珊珊累死累活接青岫没用。”王佳月瞪过去:“你会不会说话?”钱明达扬了脖子:“实话实说。你不该恼羞成怒,而是应该醍醐灌顶。”“你听他……”王佳月扯了扯周遥遥。周遥遥没顾上。刚手机震了,继父问她到底怎么想的。早上刚到公司就收到信息了,说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武耀扬,放暑假想来北市玩几天,让她照看一下。她没回。这会子又来催,还加了句:毕竟是姐弟,血浓于水。血浓于水?她十四岁去曹家,武耀扬还不到三岁。继父甩了她这个拖油瓶,她也自觉跟继父家少联系,有时候过年都不回去。偶尔因为朱凤霞回去一趟,看到武耀扬,那位哥也是在客厅里打游戏,头都不抬。算起来,她跟武耀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有种亲缘,叫比白开水还干净。她回复:我刚上班,没钱也没时间。继父回得快:这孩子说什么呢?你上班了也是孩子,还能花你的钱?放心,耀扬不用你照顾,你该忙你的忙你的。他就是暑假想去大城市玩两天,觉得你在那稍微能帮点就帮点。你要实在不愿意,就当我没说。其实这么多年,我们就算不在身边,学费生活费,也没少你的。这一行行,排得跟台阶似的,把所有可能的阻力都提前堵上了,只剩下一个“好”字悬在那儿等周遥遥签收。王佳月不知哪一句又被哄好了,碰碰她胳膊,还来劝她:“钱明达就是嘴贱,你别介意啊。”周遥遥一愣,钱明达刚说什么她已经忘了。“没事。”她低下头,给继父回过去:再说吧。继父:行,我当你答应了。周遥遥:我妈知道吗?继父:就是***主意。她不好意思开口,才让我说的。盯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周遥遥:知道了。锁了屏,拿筷子夹面。面坨了,黏成一团,搅了两下才分开。“关系户又不是什么坏词,”钱明达还没结束高谈阔论,“谁不想当关系户?不过是没关系。”他伸着老长的脖子,拐过来看周遥遥,“不过我挺好奇,你的关系到哪一层了?”周遥遥抬头看他:“想知道?”钱明达点头。“够开除你。”钱明达一愣,哈哈大笑。王佳月也笑了,点头说:“也对,进社会人脉最重要。我也不求升多快,能接触青岫,就算回头跳槽,简历也好看点。”陈思远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放下了筷子:“你们别瞎说。每个人派到的活不一样而已。”“你们也没接触过周遥遥手上的工作,怎么知道是没用的?就算她将来升职,也是靠本事。”“别人瞎说就算了,咱们作为朋友,怎么能跟着瞎说。”听听,这话说的,水浒不水浒!王佳月扯了扯嘴角,干笑了两声,低头吃饭。钱明达大拇指已经竖了过去:“还是陈哥格局大。”周遥遥感觉到陈思远投射过来的目光。没觉得好话有多悦耳,反而觉得假惺惺,冠冕堂皇。她埋头继续吃面。午休还没结束,他们就回到了工位。周遥遥坐下准备继续捋资料。刚打第一个字,指头就停了。内容衔接不上。低头一看,页码不对。她忙翻了翻,确认少页了。弯腰去桌下找,没有。站起来在工位扫视一圈,干干净净。王佳月探头:“找什么呢?”“我材料少了。”“是不是本来就不全?这种陈年资料缺页很正常。”“不是。”周遥遥又翻了一遍页码,“我排好了的,上午还在打。”陈思远走过来:“你中午出去的时候没收起来?”周遥遥心说确实蠢了。她觉得这种东西没人拿,就直接摊桌上了。钱明达探头过来:“有人针对天龙人啊,给你使绊子呢。”陈思远瞪了他一眼:“别瞎说,快帮忙找找。”钱明达双手一摊:“想使绊子还能让你找着?”“别废话了,快找。”王佳月也蹲下来找桌下。“怎么能是废话?”钱明达站起来,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,“我知道罪犯是谁。”“谁?”三人异口同声。钱明达卖弄地朝白珊珊的工位努了努嘴,“午休的时候,我见她最晚走的。”“瞎说!”王佳月推了下钱明达,“你看到她最晚走,说明你跟她差不多一起走的。”钱明达“啧啧”两声:“干嘛?跟她干了两天,维护起来了?她就是一直嫉妒升职快的。之前针对陈哥,现在可不就针对周遥遥。”周遥遥刚要开口,走廊有脚步声,其他同事午休回来了。她马上说:“忙你们的吧,我自己找。”话音刚落,陈思远站在茶水间门口,面温喊她:“周遥遥。”周遥遥过去,钱明达和王佳月也跟了来。陈思远指着吧台上摊开的几张潮乎乎的纸,又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垃圾桶:“看是你的不?”周遥遥凑过去。湿透的纸张,被捋得还算规整。看得出陈思远是费了劲展开,还没撕破。页码、内容都对得上。“是我的。”她吐了口气,转头看陈思远,“谢谢。”“见外了。”陈思远笑笑,“我那有吹风机,拿来吹一下。”钱明达在后面笑:“陈哥东西真全。”陈思远没理他,冲周遥遥笑笑,出去了。钱明达凑过来,低声说:“绝对是白珊珊!看你破格升职,心里不平衡,故意搞事!你去调监控,让她吃不了兜着走。”王佳月皱眉摇头:“我觉得不是。昨天我做错表格,她指出来还跟我说了遍逻辑。态度是差点,人应该不坏。”钱明达“哈”了一声:“她帮你,是看你没威胁,乐得装大度。你要真哪天冒个机会踩她头上了,信不信她立马就能把你摁回去?”“我……”王佳月没再说。陈思远拿着吹风机回来了。钱明达马上转过去:“陈哥你说,调监控是不是最好的办法?”陈思远看了看周遥遥:“确实可以核对一下,免得你平白受委屈。”王佳月小声说:“别冲动吧……要不私下问问?”她看向周遥遥。周遥遥干笑:“部门监控不能随便调。普通员工没权限。员工手册你们都没看?”“不能调吗?”钱明达看向陈思远。陈思远没表情。王佳月松了口气。钱明达马上指她:“你这么害怕,是不是你干的?”“钱明达你有病!”王佳月瞪他。钱明达不理她,又转向周遥遥:“你上面有人,也不能调监控?调出来,即便不能开除姓白的,对她也是个震慑。给你、给我、给陈哥,都出口恶气。”陈思远笑:“我没有恶气。”周遥遥去接吹风机:“找到就算了。没必要为了几份旧资料闹得难堪。之后午休,我会锁起来。”她看向他们:“你们先忙去吧。”钱明达还想说什么,王佳月踢了他一脚,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地出去了。陈思远没走,也没把手里的吹风机给周遥遥。他拉开吹风机的线,插上电,对着那几张湿纸开始吹。周遥遥伸手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陈思远笑着继续:“嫌我手笨?”“不是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“行。”陈思远关了开关,把吹风机递给她。递到一半,没松手。周遥遥皱眉,抬头看他。陈思远笑笑:“我知道你是凭本事的。别人说什么,你别介意。”周遥遥也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凭本事?咱们也没认识多久。”陈思远收回手,改插兜:“了解一个人不需要太久。就第一天,在江湖菜馆。大家都在想怎么分桌,你想的却是拼桌。我就知道,你会变通。”这也算?她只是单纯不想当电灯泡。周遥遥尬得头皮麻。笑了两声,打开吹风机。“谢谢。好了给你送过去。”陈思远看看她,耸耸肩:“好。”转身,白珊珊端着水杯,鬼刹一样站在后面。陈思远被吓得一愣。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……陈思远竟一句多余的调侃都没有,侧着身出去了。白珊珊走到水槽边冲茶包。嗡嗡的吹风中,周遥遥好像听到她说话了,忙关了开关。白珊珊看看她,继续道:“要调成冷风。老资料有些用了墨水碳粉,暖风一吹,字就糊了。”周遥遥一愣,忙低头看。白珊珊瞥了个白眼:“就知道图快。”说完,端杯子要走。周遥遥马上说:“谢谢。”白珊珊脚下一顿,瞟了白眼:“不用。”……下班时候,天阴得厉害,锅底灰似的。周遥遥火速往地铁站跑。挤上去,刚坐下,没一会儿,手机震了。掏出来一看,“朱凤霞”。心跳慢了一拍,还是接了。“遥遥啊,”朱凤霞的声音热络又小心,“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午后有雨,带伞了吗?”“没下雨。”刚说完,一抬头,就看到对面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正往下滴水的长柄伞。周遥遥抿了抿唇。没必要改口。但觉得有点搞笑。朱凤霞好像很擅长事后关心。她至今都记得,朱凤霞再婚后的第二年。有次在饭桌上,她被继父瞪了眼,马上不敢吃了,放下碗回屋。朱凤霞也在桌上。她就期待着母亲会推门进来,给她个馒头或者随便关心她两句。可直到睡着,朱凤霞都没出现。她以为朱凤霞没察觉到,就放下了。可偏偏第二天早饭的时候,朱凤霞又问她——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饱?胃好像漏了气,瞬间空了。她惊异地看了母亲好久。最后,只能笑着说:“吃饱了。”不然呢?又能怎?午后的雨,晚上问她带没带伞?该淋到,已经淋到了。一番客套后,朱凤霞说到了她的目的:“你弟弟这个暑假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周遥遥打断她。握着手机,紧了紧。继父说朱凤霞知道这件事,她单方面侥幸地判定他说谎。但其实,朱凤霞始终都是很爱子女的样子。对她是,对武耀扬更是。朱凤霞声音小了些:“你弟弟也想你。”周遥遥:“……嗯。”挂了电话。地铁里空调真凉,后背积了层冰,钻心的冷,往下掉冰碴子。她安慰自己,还行的,至少地铁有座。……都说夏天的阵雨来去都很快,可出了站口,雨依旧很大。哗哗的流水从台阶往下。好在出口有人卖伞,三十块一把。她站过去,准备扫码。头顶忽然暗了一小块。挑眼,是把黑伞罩在了上方。她回头。是曹纵。轻轻偏头,冲她微微一笑。“等你半天了。”他匆匆看了眼雨,又凝望她。“今天的雨真是时候。要是明天下,我就在墨西哥了。”周遥遥看到他衬衫的肩口有水迹,发梢也潮了。他好像很关心她。没有瑕疵,挑不出毛病。可是怎么办?她已经怕了,怕都是假的。雨,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。曹纵把伞往她那偏了偏:“一起吃饭?”周遥遥还没来得及张嘴,他已经笑着截口:“我没订位置。”周遥遥拧了眉头。“喝西北风?”她还是这么爱怼。曹纵很爽地笑了下,偏头示意停在路边的车,“看到个新牌子的汤圆,我买了两袋,借你的锅煮一下。就当是……送你回家的奖励,可以吗?”让你送了?——差点脱口而出。周遥遥抿唇,忍住了。她把偏向自己的伞挪回中间:“好。”上了车,雨刷砰砰,来回刮。曹纵看了看她抱在膝盖上鼓囊囊的双肩包,提起来掂了掂,“这么重?”他把包放去后座,“看起来没比高三轻松多少。”周遥遥撇嘴:“那你真是冒犯高三了,这才哪到哪?”曹纵笑:“我刚还想说,如果觉得上班辛苦,要不就继续上学?”“不要!”周遥遥及时喊停,“我急于报效社会。”曹纵怔了怔。好像很失望,眼睛黯了黯。“……有责任心,挺好。”他们一路没说话,一路上听雨。进小区,远远看到单元楼下停着辆小货车。车斗上盖着防雨布,朦朦胧胧。曹纵先下车,撑伞绕过来接她。两人钻进伞下,往单元走。门口堆着几个编织袋,有人正往车上搬。“有人搬家?”她下意识说。“应该是吧。”进了单元,曹纵收了伞,甩甩水。周遥遥看到他肩膀还是湿了。以前会笑着帮他掸,现在……她蜷了蜷手。电梯门开了,程纪凯拎着两个大号蛇皮袋出来,肩上挎着个电脑包。看见周遥遥,他愣了下,有些尴尬。“好巧啊。也好,不用专门跟你道别了。”周遥遥也一愣:“是你要搬家?”曹纵站旁边,伞尖往下滴水。他嘴角弯着,目光从程纪凯脸上轻轻扫过去。“是啊。”程纪凯把蛇皮袋放地上,调整了一下电脑包。看到曹纵,似乎有话吞了下去。“这么急?”周遥遥说。外面还瓢泼一般的雨。她皱眉,“是宿舍申请下来了?”“没有。”程纪凯苦笑,“房东把房子卖了,让我搬走。”“啊?”周遥遥下意识看曹纵。曹纵立即皱眉,对着程纪凯温和地传达关切:“你没跟房东签合同?”“是啊是啊。”周遥遥连连点头。程纪凯苦笑:“签是签了。”周遥遥忙说:“既然签合同了,就该按合同走。你才搬来……有两个月吗?他卖房子也不能违约。”说完,她又看向曹纵。曹纵点头:“是啊,违约不好。尤其还这么恶劣的天气,晚一天走不行?”“就是,”周遥遥说,“太不近人情了。”“嗯。”曹纵朝程纪凯挑了下眉,轻飘飘地问,“需要打官司吗?”程纪凯摇头,笑说:“没那么严重,是天有不测风云。房东人很好,赔了我一个月的房租,还帮我介绍了另一处差不多租金的房子,就是远了点。”“哦。”曹纵淡淡一笑,“那人是还行。”周遥遥仍在皱眉:“多远啊?上下课会不会很不方便?周围没合适的吗?”曹纵点头:“是啊,要不要我在附近帮你看看房?”“可以吗?”周遥遥抬头看他。曹纵笑:“你的房子就是我找的,你说呢?”“对对对,”周遥遥马上跟程纪凯说,“我哥有做中介的朋友。”程纪凯看看他俩,笑了笑,很淡。“学校周边的房租很贵的!”他耸耸肩,“这个房东是我导师介绍的,租金才要的便宜。人家没难处也不会为难我。我很感谢他,但我……不准备再多谢一个人了。”周遥遥没话说了,抿上了嘴。她看去了外面总不见停的雨。程纪凯重新拎起蛇皮袋,“我走了。”“要不要帮忙?”周遥遥往前半步。“不用不用。”程纪凯微笑回头,“都收完了,最后一趟了。”“猫呢?”曹纵点睛之笔,“猫不要落下。它可不像狗,丢了不好找。”程纪凯看看他:“谢谢提醒,已经在车上了。”周遥遥望了眼货车:“以后不能经常见到‘大胆’了。”曹纵侧过头,微笑:“你喜欢,我们可以自己养。”周遥遥没接话。程纪凯坐进车里,朝她摆了摆手。她也摆摆手。尾灯亮起,雨幕里红红的。慢慢往外挪,拐过路口,看不见了。周遥遥肩膀一松,叹了口气。曹纵看她:“人生聚散很正常。没必要伤感。”周遥遥看看他:“他是我刚交的朋友,挺能聊得来的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沉默忽下,潮感卷来。气压好像一下子,不一样了。周遥遥下意识抬头凝望。楼道阴湿,印着他眉宇间也像有片阴云。周遥遥眨眨眼。……曹纵依旧温和。刚好像看错了。“先回去吧,”曹纵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都淋到了。”她点头。上楼,进屋。潮哒哒的外套丢去洗衣筐。曹纵把伞放去阳台,回来时,看见周遥遥坐在沙发上发呆。“搬家而已。”他大方地说,“想见,可以私下约。”周遥遥瞟瞟他,看去窗外:“有些关系是距离产生美。但大部分关系,距离就是散了。”“想维系就散不了。”曹纵瞟了瞟她丢在桌上的手机,“好朋友断掉很可惜的。”周遥遥抬眼看他。他温笑着:“不是说新交的朋友吗?”周遥遥抿抿唇,把手机捞了过来。啪啪敲字:有需要帮忙的话,吱一声。点击发送。下一秒,好友验证跳了出来。周遥遥眉心一蹙,又看了一遍,确定没错。“怎么了?”曹纵坐过来,偏头一看,陷入沉默。尴尬涌上心头,周遥遥头皮一阵发麻。她好像……又一次自作多情了。程纪凯从来说他们之间是“近邻”,不是“朋友”。是她,自以为是了。曹纵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是他不想维系,不值得我们伤心。”周遥遥看向他。不知怎地,曹纵的眸光明明温和如常,却怎么好像有种厚厚的冰压在深处,正一点点渗出寒芒。“……”“怎么了?”曹纵笑着问,“干嘛这么看我?”“没什么。”她瞟去他手里的汤圆,“给我吧。”“还是我来吧。”曹纵笑着起身,往厨房走,“我可不想又喝黑芝麻糊。”周遥遥没说话。他到厨房,一眼扫到冰箱旁的那箱白凤,只空了两个。回身,笑着说:“不介意的话,帮我削个桃吧。今年的,我还没吃过。”曹纵舀了颗汤圆,看向对面正专心开吃的周遥遥。他这回学精了,按需供应。“这趟去墨西哥,你有什么想带的吗?”“不要,你好好工作。”“工作完了去买,不耽误。”“……”周遥遥耷拉着脑袋,搅着汤水:“不想要礼物。”“不是礼物,”曹纵笑笑,“纠正一下,是纪念品。”有区别吗?周遥遥抬起眼。而且,这不是该问沈亚菲吗?她吐了口气,嘟哝:“你还是问——”嗡——桌上的手机震了,曹纵的。周遥遥的话被截断,撇撇嘴,低头继续吃汤圆。曹纵皱了眉头,不耐地拿过手机。赵时骏?眉皱得更深了。按理该按掉,但那货发来的内容实在新奇:阴风下雨适合打台球,来不来?要知道,赵时骏自打结婚,就彻底退出了这类娱乐活动。今天是抽了什么风,主动发来邀约?曹纵低头回:不怕老婆了?周遥遥扫到他嘴角弯了,眉眼也松了。没说话,低头又舀了个汤圆。赵时骏回得飞快:这不是王维也来了吗。电话里不知道跟我老婆说了啥,我老婆面都没见,就说他不错,主动放行。你来不来?原来如此。曹纵抿着笑:你们先玩,我应该没空。放下手机,他脸上的笑还没收拾干净。歪歪头,看向周遥遥:“你刚说什么?让我问什么?”周遥遥拨着碗里的汤圆,笑笑:“我说,你还是去问女朋友想要什么吧。”曹纵一愣。手机又震了。赵时骏:不来吗?要陪你的小姑娘?要重色轻友?曹纵看看屏幕,又看看周遥遥,打字:是。放下手机,他语气温和:“我这不是正在问吗?”??!周遥遥眉一压深,抬起头。比起曹纵的脸,更快抓走她眼球的是桌上的手机。还亮着屏,还显示着聊天界面。周遥遥:“……”刚那一刹,她在幻想什么?太羞耻了。重新埋下头,舀了汤圆塞进嘴里。芝麻馅儿一漏,狠烫了她一下。赶紧吐出来。“嘶——”她咧着嘴,噜噜噜,直翻舌头。曹纵笑她:“急什么?”周遥遥也懊恼,干嘛这么丢人。看着碗里吐出来的东西,再吞,不可能了。她端着碗筷起身:“吃完了,要工作。”曹纵目送她拐进厨房,马上拿起手机给赵时骏回消息:我跟她说了。赵时骏:说啥了?曹纵:说她是我女朋友。赵时骏一串惊叹号:她什么反应?曹纵伸脑袋往厨房瞅了瞅。周遥遥背对着,在水槽边刷碗。他坐回来打字:好像挺淡定的。赵时骏:没澎湃?曹纵:没有。赵时骏:拒绝了吗?曹纵:也没有。发出去的都是否定,好不吉利。曹纵不太爽,主动提出:但她刚才很慌地吃汤圆,被烫了一下。惊叹号又是一串,赵时骏:惨了兄弟,她是在抑制兴奋,内心已经在山呼海啸了。这行字看着,舒爽多了。曹纵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赵时骏又补充:你马上也要步入有婚一族了。曹纵压住笑:你瞎说的吧。赵时骏:别侥幸了,我是过来人,不会有错。水声停了。周遥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看见曹纵正对着手机一脸开心。可能是太有感染力了,她靠在拉门上,一眼出神,不禁也弯了嘴角。曹纵抬头看见她的笑,心里踏实了。放下手机,靠着椅背,微抬下巴挑看着她,设想接下来她大概会过来说什么。女朋友的话题,会继续吗?他们要尘埃落定了?“吃完了自己刷碗!”周遥遥抛来这句,收回视线,走去书桌,“我先工作了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她害羞了?大抵是。不然刚也不会躲进厨房。行吧。应该循序渐进。他转过去。周遥遥已经坐到书桌旁,摊开资料,埋头奋进了。台灯勾勒,朦胧有氛围。她的样子,跟高中时一样。那时候学习压力大,又因为他的对比,周遥遥的成绩总显得平庸。每次**出成绩,她就会早早吃完饭,跑回屋里分外勤奋。他跟进去,她就……诸多要求。“你出去。不要在我屋里。影响我学习。”“你不回头就是。”“有声音。”“瞎说。”……最后几颗汤圆,他吃的格外静悄悄。吃完,把碗洗了。擦着手,走近书桌。周遥遥感觉到身后的影子,回头:“要走了?”曹纵愣了下,看去窗外。天黑透了,雨也好像停了。他看了眼腕表:“是差不多要走了。回去还要收拾东西。”周遥遥点点头,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她转回去继续看资料,“我不送了。”曹纵:“……”他拧着眉头再次盯紧窗外。玻璃上,是有些细细的雨丝在填补。“嗯,不用送,还……下着雨。”“嗯。”周遥遥很轻地点了点头。曹纵插手进兜,攥了攥。“还有那个……纪念品!”他笑笑,“你还没说,想要什么?”周遥遥眉心一蹙,还没过去呢?她抬头想了一下,“墨西哥是吧?”随口道:“带顶草帽吧。”“没了?”“没了。”她继续看资料。曹纵看了她一会儿,她都没再抬头。“好。”他退身往后,“我走了。”“好。”刚出门,手机又震了。掏出来,还是赵时骏。曹纵索性拨了过去。边往电梯走,边说:“好了好了,已经出来了。别催了,这就来——”身后的门突然开了。周遥遥拎着个垃圾袋立在门口。本来想喊他带下去,到门口才听清他在打电话,对面在催他走。想退回来,已经来不及了。门开了,她也愣了。曹纵已经转过身,看到了她。脚趾头抠地,她尴尬地笑了笑。曹纵心一跳。她又送他了。笑容压都压不下去,他忙跟电话那头说“先挂了”,走了回来。“怎么了?”他轻快地问。周遥遥咬唇,没说“什么都没听到”,那是不打自招。她提了提手里的垃圾袋。“哦!”曹纵现在看什么都很顺眼,伸手接过,“我带下去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不会。”角度太好了,他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,朝周遥遥的发顶探过去。周遥遥急退一步。惊恐地看着他。眉一皱,嘴一撇。咔嗒,关了门。曹纵手悬着,呆呆看着门板。指头蜷回来,看到了手上的垃圾袋。“呃……”没脑子了。刚要是搭上了周遥遥,此手必被卸下来。他笑了笑,转身进了电梯。到楼下,把垃圾扔了。投进去的一刻,心也跟着落地。“垃圾”处理了,他跟周遥遥果然回归了正轨。可以安心出差了。坐进车里,前窗玻璃上,水雾蒙蒙。打开雨刷,刮掉,很快又蒙上一层。雨没有停。有人谢幕,自然有人登场。周四,钱明达在旁边打了一整天的喷嚏,晚上周遥遥感觉就有些不好了。后半夜,更是被一阵闷痛叫醒,两边太阳穴蹦蹦蹦,像弹橡皮筋。她爬起来找了片布洛芬,凉水送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早上闹钟没把她叫起来,到是朱凤霞电话来得及时。她迷迷糊糊摸起手机,瞅见时间,脑子“嘭”就炸了。“妈,我要迟到了。有事发信息说!”挂了电话,她从床上弹起来。漱口,洗脸,拎包出门。一路冲刺。地铁上人挤人,她抓着吊环站着。这节车厢不知道哪个没素质的,在吃韭菜盒子,味道墙一样贴过来。周遥遥想吐,又没地方躲,只能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好不容易挤出地铁,一口气没来得及倒腾,就往佳瑞大厦冲。打卡机“滴”一声。绿灯亮起,全勤守住了。她这才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工位,拆了骨头一瘫,前胸贴后背地喘气。王佳月举着面小镜子,探脑袋过来:“怎么了?脸色好差。”周遥遥瞥见镜子里的自己,两眼乌青,嘴唇发白,一撮头发还呆毛一样翘着。“起晚了,差点迟到。”她用力压了压头发,没压下去。从抽屉里翻出个黑卡子,别上了。“迟到也比你现在强。”钱明达冒出来,“我要是你这形象,宁愿死在家里。”周遥遥郑重地审视他:“尊驾这副模样,爱美与否,影响已经不大了。”
钱明达“切”了一声,土豆一样的脸上浮现鄙夷:
“你们这些女的,审美畸形,就喜欢白瘦幼。过两年就知道了,爷们范儿才是真香。”
“爷们饭,还孙子粥呢!”王佳月歪过去怼他。
周遥遥没力气,靠回去,揉太阳穴。
布洛芬的药效好像过去了,闷痛蔓了回来。
“没吃早饭吧。”陈思远走过来。
没等周遥遥开口,一袋面包已经落到了她桌子上。
“三十块。”
周遥遥抬眼看他,他微微一笑。
周遥遥点头,干笑着:“谢谢,我转你。”
掏出手机,微信上朱凤霞一连发了好几条。
不甚点了进去,干脆看了。
你弟弟今天去北市,G634,差不多下午2点13到站。
你叔叔和我都上班,他没人带,你帮忙接一下,照看照看。
你弟弟想你,前天跟你说完就要去的,被我们硬劝了下来。说得挑周末,不影响你上班。
遥遥,别看你们相处不多,但耀扬是真和你亲。
你跟他多处处,就知道了。
周遥遥看着这一堆堆的消息,一时不知道先吐槽哪个。
周五算哪门子周末?是不用上班还是不用上学?
下午两点多,她还在工位上,怎么接?
她低头打字:2点13,我没下班,接不了。
发完,把三十块转给了陈思远。
屏幕顶端弹回一条转账消息——
朱凤霞转了500过来。
紧跟着,她的打字速度明显得到了深造,突突突,很快三条。
你弟弟才13岁,一个人坐五个半小时过去找你。
人生地不熟,在车站那种地方再等几个小时,妈妈不放心。
妈妈知道你担心全勤,补给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