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戌时末,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散了。
,小满背着沉甸甸的大背篓,踩着黄泥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。
“哎,小满丫头,又去背柴了,路滑当心着点!”说话的是村西头石大娘。
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抬头看了看远处,家里炊烟还飘着,应该、能赶上吃晚饭。她紧了紧背篓带子,步子迈得更快了。
,养母柳氏听到动静一把推开了门,怒气冲冲道:“死丫头,回来得这么晚,差点误了大事!”
,粗糙的巴掌就要落下来,小满刚要闭紧双眼,却听到养父陈大龙的声音,“行了,今儿别打她了。”
,皱了皱眉,“本来就天天哭丧着个脸,再打一顿,去了人家嫌晦气不肯要咋办!”
“去、去哪?”小满心里咯噔一下,果不其然,养父哪有这么好的心,不会真要把自己卖了吧?
柳氏没答,斜了一眼隔壁屋顶,“不要?他许家还有得选?”
许家?小满瞪大了眼。那样好的人家,怎会要她?
柳氏回过头来:“你看什么看,死丫头,待会可别像死了娘似的,能去给许家老三冲喜也是你的福气!”
说完又悔得啪啪打了自己嘴巴几下:“呸呸呸,是死了亲娘,不是死了娘!”
小满愣了一下:许家?冲喜?亲娘?
“走走走!”柳氏把她背上的东西接下来,推搡着往路上去,“许家要你最好,不要……呵呵……有你好受的!”
去许家的路小满太熟了,两家相隔不过几十步,她割草、洗衣裳,几乎日日都要从许家大门口经过。
可今日这段路,好像格外短。她还没回过神,就被柳氏一把推进了许家敞开的院门里。
“许大夫!玉珍婶子!”柳氏的嗓门又尖又利,把许家窝棚里的鸡都惊得扑腾起来。
小满垂着头静静站着,听见堂屋里有人起身,她抬起眼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
周玉珍探出半个身子,声音里还带着鼻音,眼睛也是红的。
“婶子,**两口子给你家道喜来了!”柳氏堆着笑,扯住小满的胳膊就往里走,一双眼睛还在许家院里滴溜溜乱转。
“叔、婶,大喜啊!”陈大龙也跟了进来,磕了磕烟袋杆子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。
周玉珍眉头一紧,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南屋。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那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看不清里头的人。
“大喜?”
周玉珍气得声音都在抖,“你们两口子平日嚼舌根我就忍了,如今还上门说风凉话,简直欺人太甚!”
许济民也站了起来,平日温和的脸上满是怒意。
柳氏这话,戳得两口子心尖生疼。
村里人都知道,自家小儿子上山采药滚落了悬崖,抬回来便人事不省了。这一年多,许家掏空家底,
许济民拼尽一身医术,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!
“哎哟!都是隔壁住着的,**哪能干那事!”柳氏往前一步,脸上的笑更浓了,“下晌俺都听见了,那讨斋饭的老道不是说了嘛,你家老三久睡不醒,唯一的法子,就是找个八字硬的姑娘过来冲喜!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回身,将身后缩着脖子的小满狠狠往前一扒,“小满,快去好好求求许大夫和玉珍婶子,求他们留下你!”
小满被推得直直往前扑了两步,抬起眼,
许济民站在堂屋门口,脸冷得像河边的青石块。
周玉珍侧着身子,手扶在门框上,眼睛红红的。
小满把头低了下去,手指捏紧了衣角,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许济民是附近几个村唯一的赤脚大夫,性子温和,脸上常年挂着温润妥帖的笑,待人也颇为周全。
他的妻子
周玉珍更是方圆几十里最有经验的稳婆。
村里人提起许家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可这样好的人家,真的会要她吗?
“金宝他娘,话可不能乱说!”
许济民稳了稳心神,声音发沉,“小满是个活生生的人,你怎能说不要就不要!”
“俺可没乱说!”柳氏抬着下巴,眼底**闪烁,“论命硬,整个清河村谁家的丫头比得过小满?过了门、冲了喜,定能替你家老三挡灾镇煞!”
这回小满听清了,也明白了。养父母是想把她送过来给长清哥冲喜。
她偷偷抬起眼,撞上
周玉珍的眼神,那眼神说不上的复杂。
周玉珍沉默了会,开口了:“小满、也是个苦命的。”
就这一句,小满的头又低了下去。
苦命!村里人都这么说她。
生下来就被亲生爹娘丢了,捡她回去的陈阿婆也在她五岁半那年大病一场走了。
六岁不到的年纪,村里的孩子都在打闹玩耍,她却日日天不亮就要起床。
挑水、捡柴、做饭、割草,还要帮养母照顾陈金宝。吃的是残羹剩饭,穿的是破衣烂衫,稍有不慎等待她的便是一顿打骂。
这样磋磨人的日子,她过了六年,她早就不觉得苦了。可此刻被周婶子用那种语气说出来,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一下。
眼见小满哭丧着脸又要哭,柳氏心里的火又起来了。
她伸出手,一把掐住小满细瘦的胳膊:“你是傻的吗?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?赶紧给许大夫一家跪下,求他们留下你!”
柳氏磋磨惯了她,尽捡着疼的地方掐,边掐还边观察
许济民和
周玉珍的反应。
“死丫头,都是因为你没看好金宝,让他掉进了河里,家里才欠下这么多药钱!”柳氏说着声音又拔高了几分:“今儿许家若是不收你,我明儿就把你卖给人牙子!”
小满的脸刷地白了,她见过人牙子从村里领走过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娃,那女娃被绳子绑着手,哭得快昏死过去,村里人都说她爹娘造了孽!
一股凉气从脊背直蹿后脑勺,小满腿一软。
“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!”
周玉珍几步跨到院中,把小满护在身后。
柳氏冷哼一声:“你们家又不要她,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,你管不着!”
周玉珍没理她,回身拉住小满的手,碰到她手上的老茧和伤痕时,手指颤了一下,望向
许济民,“当家的……这……”
许济民站在堂屋门口没动,眉头却皱得比刚才更深,目光在陈大龙和柳氏脸上来来回回地扫,最后在小满身上停了停,又挪开了。
“许大夫,成不成都给个痛快话。”陈大龙**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你们家要是真不愿,那我们就带回去,明个让人牙子来看就是。”
陈大龙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小满却听得心惊肉跳。
许家迟迟不吭声,柳氏真来了气,一把从
周玉珍身后把小满扯出来,扬手就要打:“贱皮子!平日惯会装可怜的,这会儿倒成了木头疙瘩了!”
小满本能地闭上眼睛,缩起脖子,那巴掌却没落下来。
她慢慢睁开眼,看见周婶子拦在了自己面前,看自己的目光满是心疼,“别打了。”
小满愣住了,陈阿婆走了后,再没人护过她。
她的鼻子一下就酸了,忙垂下头紧紧盯着脚上的草鞋。鞋底沾满了陈家院里的黄泥,在许家干净的地上踩出两条浅浅的泥印子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柳氏还举着胳膊,陈大龙的烟在暗处忽明忽暗。
天、已经快黑了。小满忽然想,如果现在转身跑出去,她能去哪儿呢?
她想不到!她只能站着、等着,她听见自己开口了,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求你们……别把我卖给人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