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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护仪发出单调的蜂鸣,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耳边振动翅膀。
长虞躺在郊区精神病院的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起被单的轮廓。窗户没关严,初秋的风吹进来,带着消毒水味和远处施工的粉尘气息。床头柜上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张照片——
谢砚辞抱着百天的女儿,他妻子站在旁边,三张笑脸像三把刀子——已经在她视网膜上烧出永久的烙印。
十年。从十八岁大一相识到现在二十八岁,整整十年。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图书馆门口,梧桐叶正好落在她肩头,他说“
长虞,做我女朋友吧“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后来他家族安排联姻,她怀孕两个月,他说“对不起“时眼神闪躲,连直视她都不敢。再后来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****,直到房东报警把她送到这里。
护士说她有重度抑郁症伴**倾向。主治医师建议家属探视,
谢砚辞来过一次,站在病房门口说了很多话,说还爱着自己,还说让自己好好养病,病好后给自己钱创业还说还要在一起。后来就走了。她那时候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,只记得手腕上那串木珠硌得慌——夜市买的,看着特别,编成网戴在手上当解压工具,每次焦虑就捻一下。珠子被汗和泪浸得发亮。
蜂鸣突然变成长音。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。身体轻飘飘的,像躺在水面上,意识却意外地清晰起来。她看见自己瘦削的手指松开,那颗木珠从腕间滑落,却在触到床单的瞬间迸出细碎的白光。光线起初像萤火虫,转瞬便暴涨成满室银辉,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。光芒刺得她闭眼,再睁开时,一切都变了。
热。前所未有的热,像被塞进蒸笼。她睁开眼,看见土坯墙,黄泥地面,头顶茅草屋顶漏下一道刺眼的阳光。身体不对劲——手脚短小,皮肤粗糙,身上穿的粗布衣裳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的混合气息。她想动,浑身酸痛得像被车碾过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“囡囡醒了?“一个妇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口音,但奇怪的是她能理解意思。她转头,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蹲在灶台边,满脸菜色,怀里还抱着个婴儿。地上爬着两个更小的孩子,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。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家?
“阿娘……“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奶声奶气,吓了她一跳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小的,脏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再环顾四周,土炕上还睡着两个女孩,看年纪也不过三四岁和五六岁。六口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,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。
记忆碎片扎进脑子。她是被卖掉的。准确地说,她爹娘养不起第六个孩子了,托人牙子把她领走,换了五两银子。五两够一家四**一年。她还记得被牵走时,那个叫阿**女人红着眼眶塞给她一个窝头,阿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。
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味道。不是解脱,是交换。她的命从一条溪流转进另一条——现代的研究生
长虞死了,换来北离国钱塘城一户农家七岁的女儿。
她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这一切。人牙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,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,收了五个女孩子一路往城里赶。
长虞混在其中,每天都昏昏沉沉,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个灵魂的余烬——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洞感,那种日复一日下沉的疲惫。她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,看着自己脏污的小脚发呆,直到人牙子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。
“走路!发什么呆!“
其他几个女孩哭的哭,闹的闹,只有一个比她大些的始终沉默,偶尔转头看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她也说不清的什么。
长虞没力气理会。她脑子里闪过太多东西——
谢砚辞的脸、照片里的婴儿、母亲跪在病房外求医生“救救我女儿“的声音——这些混杂着七岁女童的记忆,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绞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钱塘城。人牙子带她们走进城门时,
长虞抬头看了一眼。城楼高耸,青砖斑驳,匾额上“钱塘“二字遒劲有力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有骑**武人,也有坐在轿子里掀帘偷看的妇人。空气里飘着炊饼的香味和河水的腥气,和前世的一切都不一样。
人牙子带她们七拐八绕,穿过几条巷子,最后停在一座三层楼阁前。楼门朱红,挂着红灯笼,白天还紧闭着,看不见里面什么光景。但
长虞能闻到脂粉味,淡淡的,混杂着酒气和某种甜腻的熏香。她曾陪
谢砚辞应酬时去过一次类似的场所,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人牙子抬手拍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出来个穿绸缎的中年女人,梳着油亮的髻,脸上扑着粉,嘴角一颗黑痣随着她说话一动一动:“货带来了?“
“花三娘,您看看,这几个都是好苗子。“人牙子陪笑,把五个女孩往前推。最小的才五岁,被推了个踉跄,哇地哭出来。花三娘挨个打量,捏捏手,看看牙,像在挑牲口。轮到
长虞时,她端详得格外久。
“这个眉眼生得好,就是瘦了些。“花三娘捏着
长虞的下巴让她仰起脸,“叫什么?“
长虞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脑子里还混沌着,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这具身体的记忆来回冲撞,她甚至快忘了自己是谁。花三娘倒也不恼,松开手笑了一声:“哑巴倒不至于,就是吓着了。留下来慢慢养。“
人牙子接过一包银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长虞站在原地,看那扇朱红大门在她眼前合拢。门轴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“声,像棺材盖落下来。
她被领进一个偏院,安排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女孩住一间屋。花三娘让一个叫杏儿的姑娘带她熟悉地方。杏儿看着十五六岁,瘦得两颊凹陷,眼角有一块青紫的瘀痕。她领着
长虞走了一圈——前院是接客的厅堂,二楼三楼是姑娘们的房间,后院是厨房和杂役住的地方,花园里种着几株石榴树,九月的果子正红得滴血。
“三楼不要去,“杏儿压着声音说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,“那是给有头有脸的客人留的。“
长虞点头。她注意到杏儿走路一瘸一拐,袖口下面隐约能看见鞭痕。
晚上,她蜷在硬板床上睡不着。同屋的两个女孩已经哭累了睡过去,一个还在梦里抽噎。窗外传来前院的丝竹声和嬉笑声,断断续续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长虞抬起手腕,那里空荡荡的——木珠不见了。她下意识地去摸,什么都摸不到。那一刻她心头空落落的,比得知自己穿越还要慌乱。那颗珠子陪了她三年,从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就开始戴着,都被她捻过千百遍。怎么就不见了?
她忽然想起临死前眼前那道白光。是珠子?可珠子怎么会有光?
胡思乱想了一夜,第二天天没亮就被叫起来干活。花三娘说新来的要学规矩,先干半年粗活磨磨性子。
长虞被分去后院劈柴,劈了一上午,手心磨出两个血泡。她看着那泡,却奇异地没觉得疼。这具身体只有七岁,骨头还没长硬,肌肉酸软得像团棉花。可这疼痛让她从昏沉中清醒了些——这里的疼是真的,巴掌落在脸上是真的,饿是真的,如果她不打起精神,接下来等着她的只会更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