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尚未开化的蛇妖?
资质更是差得离谱?
宗门弟子私下议论纷纷,有人冷笑,有人摇头,
更有人径直跑到师尊跟前哭诉, 说宗主此举有辱门楣,若是传扬出去,定会沦为其他宗门的笑柄。
姜鹤亭一概置之不理。
他大手一挥,为柔姹安置了住处,
又亲自为她拟定课业,从最基础的吐纳法门教起,一点一滴引她吸纳天地灵气。
修行岁月漫长枯燥,恰似山间不知疲倦奔涌的溪流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柔姹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化形这一件事上。
那是师父教给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标。
化为人形,收敛妖气,方能在人间立足,在这世间挣得一席之地。
她做到了。
苦修多年后的一个寻常清晨,柔姹于山崖之巅迎着东方破晓的朝阳,将体内积攒多年的灵气尽数催动。
重塑筋骨,骨骼移位,肌肤收紧,鳞片隐去。
剧痛席卷全身又在极致的痛楚中迎来新生。痛楚散去,她睁开眼,低头望见一双手。
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。
没有蛇尾,没有鳞甲,是完完整整的人手。
她颤巍巍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。 鼻梁、唇瓣、眼廓、眉梢,皆是人的模样。
她站起身,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岩石上,脚趾微蜷,能清晰触到石面细密的纹路。
为了这一次化形,她耗去了大半修为。
这意味着,她日后的修行之路注定比旁人更为艰难,此生也再难修成顶尖大能。
师父从不让她打杂,更不许她做粗重活计,甚至明令禁止任何人随意使唤她。
“你是老朽的弟子,不是谁家的仆役丫鬟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胡须翘得老高,语气不容置喙。
柔姹的资质的确平庸。
她本是蛇谷出身的妖物,根基浅薄,又无先天灵根慧骨,全靠那点灵气和后天勤勉,一寸寸苦熬而来。
天玄宗多是仙修,其次是剑修。
师父就是仙修,只是柔姹显然跟两者无缘,他倒从未嫌过徒弟的不中用,反而另辟蹊径地教她药学。
姜鹤亭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,从最基础的望闻问到繁复的方剂配伍,再至极少数人知晓的秘传偏方,无一遗漏。
柔姹学得极认真,也极投入。
她发觉自己天生便对草木药草有着异于常人的亲近,那些花花草草、根根茎茎到了她手中,仿佛有了灵性。
她能清晰感知它们的药性,知晓该如何配伍,该用何等火候煎煮。
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天赋, 也是师父姜鹤亭最为欣慰之处。
只是旁人一日便能领悟的心法,她需耗费十日,
旁人一遍便可牢记的御剑身法,她要反复数十遍,才能勉强达到标准。
宗门弟子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鄙夷,渐渐转为漠然。
一个资质平庸的妖怪,再如何努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,不值得他们费心关注。
他们不招惹她也不与她交谈,仿佛她只是一缕透明的空气。
柔姹毫不在意。
她本就性子慢热,不擅与人往来,虽化为人形却也没有非要融入谁的圈子的执念。
她有师父便足够了。
师徒相伴的日子里,姜鹤亭除了教学,也时常与她讲些世间事。
比如天下局势,比如人妖纠葛。
“你可知,这世道,对妖从无友善可言?”
一日,姜鹤亭坐在药庐石阶上,一边捣药,一边随口问道。
柔姹轻轻摇头。
她对人间知之甚少。
姜鹤亭轻叹一声,放下药杵,望向远处层叠翻涌的云海。
“三百年前,太祖赫桓以武夺天下,定都晟京。
开国之初,太祖曾与妖族缔结盟约,人妖共处,相安百余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,
“可后来,妖乱之祸爆发,自那以后,朝廷便下了严令。见妖必诛。”
柔姹的手指,不自觉蜷缩起来。
“此事已过三百年,禁令却延续至今。如今民间,对妖讳莫如深、谈之色变。尚存的妖族,要么隐匿深山老林不敢出世,要么早已被屠戮殆尽。”
姜鹤亭转头看向她,目光复杂,有心疼,亦有忧虑:
“所以姹儿,你要记住,你的身份,绝不可让外人知晓。”
柔姹默默点头,掌心已沁出冷汗。
自那以后,她愈发小心收敛妖气,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绽。
变故发生在姜鹤亭决意闭关之后。 他修行遇了瓶颈,需闭关突破。
闭关前夜,他将柔姹唤入药庐。
师徒相对而坐, 姜鹤亭絮絮叨叨,交代了无数琐事:
药庐哪些药材该晾晒收存,哪些药方需誊录整理,院中那株老梅,冬日莫忘浇水……
桩桩件件,说得极慢,仿佛怕她记不住。
末了,他忽然沉默许久。
烛花噼啪爆裂,烛火摇曳,他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“姹儿,师父有句要紧话,你务必记牢。”
他声音低沉,褪去了往日的随性嬉笑,
“切莫以自己的善,去原谅所有对你的恶。”
柔姹怔怔望着他。
“善良本无错,心软亦无过,可这世间,并非人人都值得你真心以待。”
姜鹤亭伸出手,如她还是蛇身一般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
“有些人,你待他好,他只当你软弱可欺。有些恶,你纵容一次,便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你要记住,善需有底线,慈悲亦要有锋芒。”
柔姹重重点头,将这句话,一字一句刻进心底。
次日,姜鹤亭步入闭关室。
石门缓缓合拢之际,他回头望了柔姹一眼,冲她俏皮地挤了挤眼,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柔姹立在门外,看着石门彻底紧闭,看着禁制阵法层层亮起,将师父的身影彻底吞没。
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。
最初一段时日,一切如常。
柔姹依旧每日晨起打坐,打理药庐,偶尔入山采摘新鲜草药。
宗门弟子依旧视她如无物,她也早已习惯独来独往。
可渐渐地宗门接到的下山任务愈发频繁。
按常理修仙者本不应过多插手凡间俗事, 可不知是朝廷动向异常,还是修仙界生了变故,
天玄宗弟子下山的频次,竟比往年高出数倍之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