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克托的掌心从她腰间移到肩胛，力气轻而不容商量。
“回去了。”
宋棠还扒着铸铁栏杆往下望，底下大厅的穹顶灯光刚刚又换了一轮暖色，新一件拍品的投影打在弧形屏幕上。
“我还没——”
“暮暮。”
叫了她的名字，没多说一个字。
语气并不重，尾音甚至含着笑，可那只搁在她肩胛上的手没松。
她只好松开了栏杆。
走廊、电梯、侧门通道，一路上她被他半揽半推着走。
马尔科在前方快了三步，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都先到位，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再回头做了个极短的手势。
宋棠看不懂那些手势的意思。
她只觉得维克托走得快了一些，掌心隔着真丝贴在她后腰上，温度从脊柱两侧渗进去。
迈巴赫停在侧门外的引道上，秋天午后的日光直直地劈下来，她从拍卖行的恒温空调里出去，风灌进领口，打了个寒噤。
维克托的西装外套在她肩膀上搭下来了，带着雪松和皮革的余温，衬里的丝绸滑过她裸露的手臂。
车门开了。
她先弯腰钻进去，膝盖上搁着那只深蓝绒面展示盒，帕帕拉恰在里头，五千万瑞郎的重量压在她腿上，她到现在都没真正回过神。
维克托在她旁边坐下来，车门合上的那一瞬，日内瓦的街道、湖面、梧桐叶的金色、拍卖行穹顶碎下来的水晶光，全被挡在了深色隔音玻璃外面。
车内突然很安静。
宋棠掀开盒盖，把帕帕拉恰凑到车窗边。
防弹玻璃过滤掉了大半紫外线，日光透进来变成一种微蓝的冷白，粉橙色的宝石在这道光底下显出了另一副面孔。
更深，更沉，橙调退进去，桃色浮上来，拢着一圈极淡的荧光。
她歪着头翻来覆去地看，嘴角翘着。
维克托在看她。
不是看帕帕拉恰。
帕帕拉恰在她掌心里再美也只是一块矿物结晶，他花五千万买下的东西此刻正躺在她手里被当成一颗糖果翻弄，而他眼睛所停的地方是她侧脸的弧线。
她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。
夹层回廊的铸铁栏杆缝隙正好框出一个人脸大小的窗口，她扒着栏杆往下探身的时候，乳白裙摆和散落的黑发从二楼悬下去，底下任何一个仰头的人都能把她的五官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让马尔科去查的那对翡翠耳坠，五年前的拍卖记录锁在庄园书房第二个抽屉里，成交信息经由一个他至今没有彻底摸清的中间人网络流向了澳门。
如果那个女人和许端宜之间存在任何一条尚未切断的线——
他的目光从宋棠侧脸滑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，那枚戒指在日光下冷冷地折了一道光。
他亲手替她戴上去的。
她醒来第一天在床边看见他，他说“我是你丈夫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，他的声音这辈子都不会抖，可那枚戒指从珠宝匠手里取回来的那天夜里，他把它攥在掌心，在书房坐到天亮。
祖母绿是凉的。
他的手心是烫的。
他坐了一整夜，把那枚冰凉的东西焐成了体温。
宋棠偏过头来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帕帕拉恰：“你说这个镶成什么好看？项链？耳环？”
他垂下眼看她：“戒指。”
“我有戒指了呀。”她举起左手，那枚戒指在指间一闪。
“再多一枚。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，把帕帕拉恰放回盒子里，盖上了，忽然凑过来揪住他的袖口：“你今天真的花了五千五百六十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
她抿着嘴瞪他，瞪了几秒没绷住，笑出来了，鼻尖皱起来，眼角那道没干透的泪痕跟着弯成一条亮亮的弧线。
维克托抬起手，拇指蹭过她颧骨上那道泪痕。
她往他手心里蹭了蹭，拿脸颊去拱他掌心。
他的手指收紧了，捧住她半边脸。
五千五百六十万。
第一个月，她每天要哭三次。
醒来不认识天花板，哭。
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，哭。
夜里从噩梦中惊醒，哭到喘不上气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。
他坐在床沿等她哭完，递纸巾，倒温水，把被角重新掖好。
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放开的时候，他感到一种在此之前三十一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
满足。
纯粹的、彻底的满足。
她越害怕就越需要他，她越需要他，他就可以离她越近。
这道因果链如此简洁，简洁到配不上任何体面的名字。
他花了五年布局、动用了整个博尔盖塞的资源网所精心培植的，说白了就是这样一株东西：一个除了他无处可去的妻子。
第二个月，哭的次数降到每周两次。
她开始笑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睫毛上偶尔还挂着没干的泪，她揪着他的袖口问这问那，今天吃什么，马厩的马叫什么名字，花园尽头那片湖能不能去。
他一一回答，语气温柔，事无巨细，替她拼出一个完整的假世界。
每答一个问题，就是往笼壁上多焊一根铁条。
他记得每一根铁条焊上去的日期和位置。
他享受这个过程——和焐暖那枚祖母绿戒指的夜晚一样享受。
把冰冷的金属焐成体温，再贴上她的皮肤，让她以为那是温暖本身。
他的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间，缓缓收拢。
前座的隔音玻璃降下来一条缝。
马尔科的声音从缝隙里递进来，意大利语：
“803退房了，两小时前，目的地待确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