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华出宫后第三日,慈宁宫给这边送来了一匹极难得的赤霞云锦。
送东西的是桂嬷嬷身边的人,笑得恭恭敬敬,说这是太后见云奉仪近日伺候公主、照看东宫都还算得力,特意赏下来,让她过几日春宴时穿着体面些。
青禾一见那料子便惊了:“姑娘,这颜色也太正了些。”
云楚伸手一摸,指尖便顿住了。
那不是寻常的红,是趋近正宫正妃规制的绛赤,锦面上还压着极细的暗金连凤纹。
若她真穿去春宴,旁人只要一句僭越,便够把她按死。
“果然来得快。”她把料子丢回案上,“拿去给阿蝉看,让她想法子问问,慈宁宫那边这料子原本是送谁的。”
不到半日,消息就回来了。
阿蝉缩在耳房里,小声道:“姑娘,这匹云锦本来是皇后那边前阵子挑给沈姑娘试色的,后来沈姑娘嫌花纹俗,没要。昨日桂嬷嬷忽然叫人翻出来,说横竖也是好料子,赏给低位妃嫔也不算糟蹋。”
青禾听得脸都白了:“这不是明摆着要害人么!”
云楚却不怒反笑。
沈凝华果然还是那个沈凝华,手起得快,也狠。
她还没正式入东宫,就先借皇后和太后的手把衣裳递过来了。
等她穿出去,一顶僭越帽子扣下来,谁都只会说她不知死活,没人会去查料子原本是谁挑的。
“姑娘,这衣裳不能留。”青禾压着嗓子,“不如奴婢今晚就找个机会剪了烧掉。”
“烧掉有什么用?”云楚看着案上的赤锦,“人家既敢送,就不怕你毁。明日若有人问我为何不穿,反倒成了我不敬太后赏赐。”
她略一沉吟,忽地道:“去请刘承徽来。”
青禾一愣:“刘承徽?”
刘承徽位分不高,却最爱同杨良媛走一处。
杨氏禁足后,她正巴不得找新靠山。这种人没什么脑子,却最经不住旁人抬她两句。
半个时辰后,刘承徽果然来了。
她一进门便先打量那匹铺开的云锦,眼睛立刻亮了:“云妹妹这里好东西倒不少。”
云楚把人迎到榻边,柔声笑道:“再好的东西,也得有人压得住。姐姐进东宫早,见多识广,妹妹正想请教呢。”
刘承徽最爱听这话,顿时眉开眼笑。
云楚便把那匹云锦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这是慈宁宫新赏的。妹妹瞧着颜色太艳,自己压不住。可姐姐生得明艳,这料子若做成春宴衣裙穿在您身上,才叫不负好物。”
刘承徽嘴上说着这不妥,手却已经摸上了锦面。
她近来因杨良媛失势,正被花厅里几个人压得抬不起头。
若春宴上能凭这一身料子出头,她哪舍得放过。
“既是妹妹一片心意……”她端着架子笑了笑,“那我便先替妹妹看看合不合适,若真好,回头再还你。”
云楚低头掩去眼底冷意:“姐姐喜欢便好。”
人一走,青禾便急忙关门:“姑娘,真给她?”
“不给她,给谁?”云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,“这东西穿在谁身上,谁就是靶子,她既急着抢风头,我便送她一阵风。”
春宴那日,御花园花开正盛。
太后、皇后都在,连皇帝都因天气和暖,难得露了一面。
东宫后院众人也按位次入席,个个衣香鬓影,谁都不敢出一点差错。
刘承徽果然穿了那身赤锦裁成的宫装来。
她本想借这身衣裳压众人一头,谁知刚一进园,皇后身边的桂嬷嬷脸色就变了。
太后原本还在同皇帝说话,瞧见那抹绛赤,也猛地沉下脸。
“刘氏。”皇后先开了口,“你这一身,谁给你做的主?”
刘承徽当场就懵了。
她原还想笑着行礼,可被皇后当头一喝,腿都软了半截:“嫔妾……嫔妾只是觉得这料子颜色喜庆……”
太后把茶盏重重一搁:“喜庆?你一个承徽,穿带凤纹的绛锦来御前,是要喜什么?”
满园的目光一下全落在刘承徽身上。
她这才真慌了,扑通一声跪下去,声音都变了:“嫔妾不知这是逾制,嫔妾真不知!”
皇帝脸色本就不太好看,此刻只冷冷扫了一眼:“后宫规矩都记不住,留着这些人做什么?”
这一句轻飘飘,却几乎要把刘承徽吓死。
云楚坐在席间,眼睫都没动一下。
她身上穿的是最素净的藕荷色春衫,低调得很,仿佛整桩事都与她无关。
可就在刘承徽哭着求饶时,沈凝华恰好随皇后陪坐在侧,目光一转,直直落到云楚脸上。
她没开口,眼神却冷得像刀。
她明白了。
云楚没上钩,反而顺着这匹料子,把锅干干净净扣到了旁人头上。
最终,刘承徽被当场褫了半年的份例,赶回去闭门思过。
她哭着被拖走时,还在喊自己是受人蛊惑,可谁也没理她。
散席前,太后又特意看了云楚一眼,见她老老实实坐着,神色倒缓了两分。
可皇后身边的桂嬷嬷却在起身时停了一停,像是无意地扫过她的衣袖和发间,那一眼冷得很。
云楚把这眼神接住了,却只低头扶了扶鬓边簪子。
待众人各自退下,她才走出御花园,刚过月洞门,便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。
回头一看,是刘承徽身边常跟着的小宫女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哭着说自家主子冤枉,说那匹料子明明是云奉仪送的。
青禾脸色一变,张口就要斥。
云楚却先开了口:“我送的?”
那小宫女哭得直发抖:“承徽主子说,若不是您先说她压得住那颜色,她也不敢穿。”
“那我有没有逼她穿?”云楚声音仍旧很轻。
小宫女一噎。
云楚往前走了一步,垂眼看着她:“她若真觉得不妥,昨夜便该来还我。她既收了,穿了,如今出了事,才想起把我拖下水,是不是晚了点?”
那小宫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,连哭都忘了。
偏在这时,后头又传来脚步声,竟是许嬷嬷。
她显然把这几句话都听见了,面色淡淡地道:“御前失仪的人是刘承徽,不是云奉仪,拖下去,别在园子里再哭哭啼啼。”
那小宫女当场面如死灰,被人堵了嘴拖走。
许嬷嬷这才转头看向云楚:“姑娘如今风头正盛,旁人败了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往您身上泼脏水。太后娘娘叫老奴传句话,得了便宜也别忘了收声。”
云楚福身应下。
等许嬷嬷走远,青禾才压着激动扶住云楚:“姑娘,沈家那位方才看您的眼神,像是恨不得当场撕了您。”
云楚轻轻拢了拢袖口: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这只是第一刀。她既然敢递衣裳来,后头就还会递别的。”
“咱们等着接便是。”